“無論如何，都得讓他開心才行。”她默默想。
……
銅鑼灣，利家
“什麽？”
利憲彬聽見訊息時，整個人僵在原地。
林飛這步棋，等於當著他麵，左右開弓，抽得他臉頰火辣辣地疼。
疼得鑽心！
潮義勇倒了。
他本想借刀殺人，結果刀沒砍中對方，反被對方攥住刀柄，狠狠捅進了自己胸口。
“林飛這混賬東西，賤得像條野狗，怎麽偏就拿他沒轍！”利憲彬嗓音撕裂，吼得整間屋子都在震。
潮義勇垮了——表麵是震住一眾社團，可對利家而言，無異於當眾削臉。威信這東西，不是寫在紙上的，是靠一場場硬仗堆出來的；塌一次，就少一分底氣。
真要收不住勢，反噬隨時會來。
你開口讓社團替你出頭，結果人剛動手，社團先被連根拔起。
底下那些幫派頭目心裏怎麽想？
會不會覺得利家也就這點分量？
會不會暗地裏嘀咕：比起林家，你們差得太遠？
往後若林、利兩家真對上，還有誰肯賣命？
利家本就是從街頭打滾起家，傳到利憲彬這兒，已是第三代。
對社團的掌控，早不像從前那般鐵板一塊，全憑資曆壓著、靠生意拴著，才勉強維持著表麵順從。
洗白本就是條單行道，越走越難回頭。
林家也一樣，遲早鬆手——不是不想管，而是不必再靠黑道立身。
李嘉誠何須親自動手？港府一個電話，私事自有手下層層辦妥；資本在那兒擺著，比刀子還亮。
可利家不同。
到了他們這個位置，動社團本就是下策，更別說隻敢朝林飛身邊的女人下手，連正主都不敢碰。
如今連這點陰招都落了空，豈止是失算？簡直是把臉按在地上磨。
眼下利憲彬自己，早成了圈內茶餘飯後的笑話。
而這一回，真正寒了心的，是那些曾為利家跑腿的社團。
活兒交給你幹，幹完你自己倒台——下次誰還敢接？
利憲彬氣得眼珠發紅，當場召來幾大社團坐館，喉嚨裏滾著低啞的嘶吼：“殺了林飛！立刻！馬上！給我宰了那個混蛋、那個撲街、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
眾人麵麵相覷，沒人應聲，隻把嘴閉得死緊。
荒唐麽？
殺林飛，未必做不到；可做完之後呢？
林家的雷霆手段，誰扛得住？
利家，又真能護住我們？
彼此交換個眼神，答案明擺著：不吭聲。
再說——對付林飛？
他們有那本事麽？
這不等於讓灞波兒奔提著掃帚去鬥孫悟空？
利憲彬早已失控，眼神渙散，呼吸粗重，整個人繃在崩潰邊緣。
“說話！你們啞巴了？為什麽不說話？！”他猛地盯住眾人，“是不是連林飛都動不了？”
一名坐館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利少，這事……我們真辦不了。林飛身邊全是持槍保鏢，我們這點人，衝上去就是送死。”
“槍？你們手裏沒槍？殺一個，我給一個億！”利憲彬的聲音陡然尖利，像玻璃刮過鐵板。
幾個坐館苦笑搖頭——這少爺，怕是真的瘋了。
“夠了。”
一聲冷喝劈開滿室焦灼。
利陸雁群緩步進門，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倒計時。
利憲彬急忙起身：“媽，您來了！您快跟他們說，一定要收拾林飛，狠狠地打！我要他血債血償，我要這撲街跪著哭！”
啪！
耳光清脆響亮。
利陸雁群的手掌火辣辣地疼，可心裏那股涼意，比掌心更刺骨。
她看著兒子，第一次覺得，這雙眼睛裏，竟沒有半點清醒的光。
動社團去咬林飛——他腦子裏，到底裝的是什麽？
利家剛掙脫泥潭站穩腳跟，這傻子莫非還想一頭紮回黑道老路？
“媽！”利憲彬一手按著火辣辣的臉頰，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你……你真打我？”
“利家，輪得到你當家？”利陸雁群聲音像結了冰，“誰準你去招惹林飛？誰給你膽子發那種見不得光的江湖追殺令？”
利憲彬指尖陷進皮肉裏，嘴唇幹裂，隻擠出一個字：“我。”
呼——利陸雁群深深吐出一口氣，彷彿把五髒六腑裏的濁氣全掀了出來。她抬眼掃過廳裏站著的那幾位社團頭目，嗓音沉得沒有一絲波瀾：“都回去吧。往後阿彬再找你們，不必理。有事，我會讓阿旺傳話。”
眾人如釋重負，轉身就走。
嘴上應得響亮，心裏未必服帖；可真要硬碰硬撕破臉？沒人敢。
銅鑼灣大小酒吧、夜場，十家有九家掛的是利家招牌。
連花榮仔殺了自己大哥後，都連夜撤出銅鑼灣，不敢多留半步。
社團再橫，終究矮利家一頭。
哪怕利憲彬今天顏麵掃地，利家這塊招牌，照樣壓得住場子。
“媽！”利憲彬突然暴起，喉嚨嘶啞，“不能放他們走！得替我討回來！給我討回來！”
利陸雁群靜靜望著兒子，目光冷得像刀背刮過鐵板，最後隻輕輕一歎：“你嫌丟人，還沒丟夠？”
利憲彬渾身一僵，肩膀忽然劇烈抖了起來：“媽……你知不知道？我早沒臉見人了！整個圈子都在嚼舌根，說我是個廢人！周國豐前天還專程來電，一句句往我心口捅——‘太監’兩個字，他喊得比誰都響！媽，我受不住了，真受不住了！”
看著兒子眼眶發紅、牙齒打顫的模樣，利陸雁群心口猛地一沉，下意識伸手扶住他搖晃的身子：“阿彬，別怕，醫生講得很清楚，你身子好好的，隻是心關沒過去。跨過去，就什麽都回來了！”
“滾！”
利憲彬猛地甩開母親的手。
不是恨，是怕。
就在剛才那一抱，他竟在母親懷裏起了反應——荒唐、羞恥、反胃，一股腦湧上來。
畜生才對親娘動這種念頭！
他慌得指尖發麻，幾乎站不穩。
這事，他寧死也不能認。
利陸雁群怔在原地，不明所以；利憲彬卻迅速垂下頭，喉結滾動兩下，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媽，我錯了……對不起。讓我一個人待會兒，行嗎？”
……
利陸雁群沉默片刻，點了下頭：“好。”
轉身，門合上。
屋裏隻剩他一人，褲襠又軟塌塌地墜了下去。
下午，鍾誌強又來了。
從前圍著他轉的那些酒肉朋友，早散得一個不剩。
如今還肯登門的，隻剩鍾誌強這個“兄弟”。
越是孤絕，越信得過這個人；越是跌得狠，心防就越容易被撬開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