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就在同時，沈弼的號碼跳了出來。
“老沈，還不放心？合同我隨時發你。”林飛輕笑一聲，“陳青鬆這人，簡直瘋魔了，咬著我不放——真當我沒牙？”
沈弼道：“你認不認識頂尖的律師？這事鬧大了，對你名聲不利。要是沒門路，我幫你牽個線。”
“那就勞煩老沈費心引薦了！”
林飛語調輕鬆：“至於陳青鬆……我自然會讓他長點記性。”
沈弼反倒來了興致：“打算怎麽收拾他？”
林飛隻搖頭：“現在說太早。成不成，得看水到渠成。”
沈弼沒再追問，輕輕應了一聲。
他信林飛，比信自己還多一分。
電話掛了。
林飛抬眼看向周璐：“叫黃錫照來一趟。”
……
“老闆，您找我？”
黃錫照進門時，窗外天色已暗。
林飛抬眸一笑：“嗯。有個事想問問——黃金檔之後，十點前後，咱們台還有沒有空檔？”
黃錫照點頭：“有，不過這時候觀眾少，主力收視都在七點到十點之間。”
林飛頷首，語氣平靜：“十點起，我要上一檔新節目。”
黃錫照一怔：“什麽型別？”
“偏紀實類。”林飛略一歪頭，“BBC那部《動物世界》，你看過沒？”
黃錫照愣住：“老闆……咱們播紀錄片？”
林飛點點頭：“你覺得不合適？”
“說實話，不合適。”他脫口而出，“這檔口放紀錄片，怕是沒人看。無線那邊聽了，怕是要連夜放鞭炮慶祝。”
“十點以後。”林飛笑意未減，“本來就不拚收視峰值，反而適合試新。我列了些方向，你先看看。”
黃錫照一怔，順手點開林飛遞來的檔案。
《舌尖上的華夏》《荒野求生》……
他眉頭微擰：“這些……真能扛住？”
“先推一檔試試。”林飛語氣從容，“這段時間，就按這個節奏走。”
說著，他從案頭抽出一份檔案。
黃錫照定睛一看，脫口而出：“《航運興衰》？”
“對。”林飛點頭。
“可誰真會在意這個？”黃錫照盯著林飛，眼神裏透著幾分意外，“老闆，依我看，《舌尖上的華夏》和《荒野求生》才抓得住觀眾胃口，多少還能吊起點好奇心。這《航運興衰》……怕是沒人買賬啊。”
“我當然清楚它不討喜。”林飛語氣平平，“總共就三集，指令碼我早寫完了。”
話音未落，他順手從包裏抽出一遝厚實的稿紙。
黃錫照眼睛一瞪：“您啥時候寫的？”
“剛弄完沒多久。”林飛說，“有件事得你來辦：第一，講清楚航運當年怎麽火起來的，順勢把香江四大船王拎出來——包船王、許愛周、董船王、趙從衍，一個都不能少；第二，把航運由盛轉衰的過程捋明白，尤其要點出眼下這行當已顯頹勢；第三，重點帶一筆：佳寧集團剛吞下維達航運，往後到底能不能撐住，誰也說不準。”
黃錫照腦中“嗡”地一響，立刻就懂了。
前麵那些全是鋪墊，最後一句纔是釘子。
林飛圖的根本不是航運史，而是借題發揮。
他跟陳青鬆那檔子舊賬，黃錫照門兒清。
說白了，陳青鬆就是仗著資曆老、底子厚，硬壓人一頭。林飛要是真忍氣吞聲，反倒不像他了。
如今電視台攥在手裏，等於手握一支隨時能開火的槍。
“明白了！”黃錫照應得幹脆，“我馬上搭班子拍。”
“成片先過我眼。”林飛嘴角微揚。
“好。”黃錫照點頭。
日子一天天過去。
林飛半點不急，對陳青鬆那邊的動靜，連個回應都懶得給。
隻靜靜等著片子殺青。
那陣子，亞洲電視台雖在內部悄悄調兵遣將，但勢頭依舊淩厲。前些日子無線台的《龍虎雙霸天》又被腰斬；更關鍵的是，這次亞洲台用幾部重磅長劇輪番猛攻，打得無線徹底失了招架之力。
某晚，香江市民照例看完亞洲台的劇集，準備洗洗睡了。
十點之後，向來是冷清時段。
節目乏味，收視寥寥。
偏偏就在這個點，《航運興衰》悄然上線。
不少觀眾換台時瞥見片名，都愣了一下：這檔子節目，怎麽突然冒出來了？
紀錄片開篇先勾勒全球航運的起伏脈絡。
接著鏡頭一轉，落到香江——四大船王悉數登場：包船王專營郵輪，董船王深耕貨櫃輪，趙從衍主做散裝船，許愛周則走全能路線。這些舊聞軼事，港人聽來既熟悉又新鮮，順道還能咂摸咂摸富豪圈裏的煙火氣。
隨後話鋒陡轉：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美蘇關係緩和、駱駝國局勢驟緊、石油危機爆發……航運業猝不及防跌進寒冬。
彼時別家船公司還在搶著造船，包船王卻早早看穿風向，在船價頂峰果斷套現。回籠資金一部分還債，另一部分直撲九龍倉。當時輿論一片嘩然，說他捨本逐末。後來才知，那是真正的遠見。
1979年石油危機一來，運力嚴重過剩，整條產業鏈開始崩塌。
董船王突發心梗離世，東方航運背上兩百億債務；趙從衍的公司轟然倒塌，本人被迫變賣所有資產抵債；許愛周之子許世勳苦苦支撐多年，至今仍深陷泥潭。
唯獨包船王，穩坐釣魚台。
片子結尾，一句輕描淡寫，卻如刀出鞘：“此時此刻，佳寧集團收購維達航運，前途未卜。”
殺人不見血。
林飛前麵洋洋灑灑講航運崛起，原來全是為了這一句埋伏。
起初，四大船王的發跡被拍得像武俠小說裏的開掛橋段。
可轉眼間，風雲突變。
鏡頭一轉，直接交代四人結局——包船王早早就跳下船、上了岸，日子過得逍遙自在；其餘三位呢？船還沒靠港，桅杆已開始斷裂。
但真正要命的，是那一記暗招。
佳寧集團突然宣佈收購維達航運，這步棋，到底走得對不對？
為了這口醋，林飛硬是端上了一整盤餃子。
還問“前景如何”？
真當大家沒腦子？
董船王倒算走運，心髒病發作離世，躲過了石油危機那場海嘯；如今東方航運賬上壓著兩百億外債，沉得連浪都托不起來。
另外兩位船王，也一個接一個地擱淺在灘塗上。
這時候佳寧集團偏要伸手去接維達航運這塊燙手山芋——它還能飄多久？
你陳青鬆憑什麽跟四大船王比肩？
連包船王都棄船登岸了，你還一頭紮進風眼中心，這不是找死，是什麽？
整部紀錄片幹貨密實，林飛索性親自出鏡，分上、中、下三集播出，每集約三十分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