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人行,他推;英資強,他照樣幫。
立場沒有溫度,隻有刻度。
可對林飛而言,這就夠了。
“林飛?”
沈弼伸出手,笑意掛在眼角:“比照片上還年輕。”
“沈先生抬愛。”林飛雙手相握,禮數周全,“多謝您撥冗相見。”
沈弼點點頭:“阿飛,聽說你轉手賺了十個億?手氣真旺。”
“全是運氣。”林飛垂眸一笑。
“運氣?”沈弼朗聲而笑,“我信賬本,不信玄學。別人怎麽沒這運氣?直說吧,找我,圖什麽?”
林飛目光一收,聲音平而穩:“想請匯豐,放一筆貸款。”
沈弼不動聲色:“多少?”
林飛豎起兩根手指:“二十億。”
沈弼眉峰一挑,笑意未減,語氣卻帶了三分試探:“小夥子,你知道自己在問什麽嗎?二十億——匯豐放給誰,都得掂量掂量分量。”
“我相信,匯豐能從我身上賺到更多!”林飛語氣沉穩,目光直視:“沈弼先生,懇請您再斟酌一下。”
沈弼抬手瞥了眼腕錶,嘴角微揚:“十分鍾後,我有個約。你隻有這十分鍾——說服我。”
“沈先生!”
林飛笑意從容:“十分鍾太緊,我不強求當場定論。這裏有一本筆記,記著我這些年做買賣的幾處關鍵想法。您若得閑翻一翻,我盼著匯豐能批一筆貸款。我也確信,這筆投入,必會為貴行換來豐厚回報。”
沈弼略怔,伸手接過那本薄冊。
“時間尚早,不擾您了。”林飛頷首一笑,“告辭。”
“這就走了?”沈弼一怔。實話說,他原以為這年輕人會滔滔不絕講上一陣——誰知轉身就走?
他忍不住好奇:本子裏究竟寫了什麽?
隨手翻開——紙頁空白,空無一字。
正納悶時,一張紙片悄然滑落。
沈弼一眼認出,是張支票。
低頭細看數字欄:“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億……”
倒抽一口冷氣。
一個億。
真金白銀,一個億。
沈弼並非清廉如水之人。
貪字,他向來不避諱;數額之大,也非頭一回見。
匯豐與李嘉誠、包玉剛之間的往來,哪筆沒點暗裏的分寸?
可林飛這一下,砸得猝不及防,震得他指尖微麻。
一上來就是整數——一個億。
不是試探,不是鋪墊,是明晃晃的籌碼。
支票隨時可兌,錢立刻到賬。
這小子,膽子硬,手腕也硬。
一兩千萬,他未必動心;但一個億——他不動聲色,將支票摺好,塞進內袋。
林飛……這年輕人,有意思。
……
回到公司,林飛神色如常。
而此刻,已陸續有人找上喬家康,急著把手裏葵湧碼頭的地皮全盤轉給林飛。
自一九六〇年起,香江政府年年喊“開發葵湧”,喊了整整二十年。
資本聞風而動,圈地擴倉,結果隻等來一場場空話。
華人財團、英資巨頭,早被吊得心焦氣躁——到底建,還是不建?
給句準話行不行?
如今冒出個林飛,眾人立馬把他當“接盤人”盯上了。
“價錢還能壓。”林飛攤手,“盡量省,越省越好。另外,政府最近有沒有土地拍賣的動靜?”
喬家康點頭:“有。”
林飛一笑:“拿下。錢不是問題。”
喬家康遲疑:“老闆……您真斷定,葵湧一定會動工?”
“當然。”林飛眼底篤定,“而且,它會是全世界最大的碼頭。”
喬家康撇嘴,半信半疑。
未來多年,魔都未起,深城未興,新嘉坡亦未成勢——葵湧,就是世界第一。
他真想撬開林飛的腦袋看看:裏頭裝的究竟是遠見,還是瘋勁?
按他估算,若真吃下全部地塊,少說要二十億。
一旦落地,他們已握有葵湧碼頭三分之一的地權。
三天後,林飛接到沈弼親自打來的電話,請他赴匯豐銀行一敘。
“林先生!”
沈弼嘴角含笑,語氣輕快:“飛龍集團向匯豐申請貸款的事,董事會已拍板——二十億,馬上到賬!”
兩人心照不宣,誰也沒提林飛此前悄悄送來的那一億。
就事論事。
如今在匯豐銀行,沈弼說話幾乎就是定調。
沒辦法——自他執掌匯豐以來,銀行業績一路狂飆,勢頭壓得同行喘不過氣。
香江經濟騰飛固然是大背景,但真正關鍵的是,沈弼頂住壓力,硬是把匯豐從隻押注英資的老路裏拽了出來,轉而大舉擁抱華人資本。
當別家銀行還在對本地商人擺架子時,匯豐早已在新界、九龍、香江連開分行,一輪輪搶灘登陸。
他的威信,就是這麽一寸寸打出來的。
否則,和記洋行那批低價股,怎會輕易落到李嘉成手裏?
否則,包船王跟怡和打得天昏地暗時,匯豐哪敢一口答應二十億貸款?
個人分量,足夠硬。
這擴張不僅撐起了匯豐的門麵,也穩住了他自己的盤子。
這些年,他該拿的,一分沒少。
說到底,銀行得先活得好——利潤厚了,別人敬著你;你腰桿硬了,手頭才寬裕。
“多謝沈先生!”
林飛起身,雙手緊握沈弼的手。
沈弼坦蕩得很,直奔主題:“拿貴司百分之四十股權作質押,可以吧?”
“當然可以。”林飛點頭。
沈弼不緊不慢又問:“你真篤定葵湧碼頭有戲?可別跟我說什麽‘內部訊息’——從1960年到現在,我耳朵裏灌進這類話,少說也有十回,幾乎年年都有。”
林飛笑了笑:“沈先生,我真沒渠道。我隻是盯準兩件事:第一,葵湧那片地,價格隻會漲;第二,九龍倉早晚不夠用,葵湧遲早要動——哪怕不是今年明年,十年八年之內,也必上馬。”
沈弼眉梢微揚:“打算長線捂著?”
林飛點頭:“嗯。”
他頓了頓,笑意從容:“再次感謝匯豐的信任與支援。”
沈弼朗聲一笑:“外頭都說你莽,我看未必。眼光比那幫人,實在遠多了。”
不管旁人怎麽議論林飛,在沈弼心裏,這年輕人——會來事,更會看事。
一個億不算什麽,真正讓他刮目相看的,是那份耐性與遠見。
沒錯,香江土地隻會越來越金貴;九龍倉再擴也有限,葵湧遲早要接棒。
一旦動工,林飛今天的投入,翻十倍、百倍都是常事。
別人算的是眼前一兩年,他算的是十年、二十年。
這份定力,稀罕。
“看得清的人不少,敢下手的卻不多。”沈弼輕輕搖頭,“你能沉得住氣,倒是好事。”
“這個道理,我一直記得。”
林飛笑著接話:“沈先生,這份情,我記在心裏。”
這一筆二十億貸款,利息低得近乎體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