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本裏學來的套路，一落地就活了，竟能自己咂摸出門道來。
可這一次，他又估偏了。
佳寧集團壓根沒想真吞下港燈，不過是借個殼子吹氣球，好把自己的股價先哄高再說。
李嘉成纔是真正的獵手——不動如山，伺機而動。
真正攥著支票本等敲門的，是怡和係旗下的置地集團。
包玉剛拿下九龍倉後，整個怡和洋行連帶置地都像被火燎了尾巴，急著擴地盤、搶灘頭。
眼下三家都亮了旗號，置地卻最坐不住。
“回頭發個公告，”林飛忽然開口，“就說我們已持有港燈集團百分之十一點六股份。”
停頓半秒，又補一句：“再幫我約陳青鬆先生、李嘉成先生，還有置地集團總裁鮑富達先生——越快越好。”
“明白！”喬家康應得幹脆，轉念又遲疑道：“就是……這幾位，怕是難約。”
林飛輕笑一聲：“鮑富達？他巴不得見我。他若肯露麵，陳青鬆自然不會缺席。至於李嘉成……”他頓了頓，“那就得看他自己願不願掀桌了。”
“好，我馬上去辦。”
騰飛集團總部
林炎正攤開當天的《明報》，指尖還沾著油墨。
目光掃到財經版那一行標題，瞳孔驟然一縮，喉結上下滾了滾：“三大集團……全盯上港燈了？”
糟了。
上個月，兒子林飛還在加槓桿掃貨港燈股票。
如今三股巨浪齊湧，股價怕是要一飛衝天。
李嘉成、鮑富達、陳青鬆——這三個名字，哪個拎出來都不是他能平起平坐的。
林炎心裏清楚：李嘉成早過了攢第一桶金的年紀，如今正甩開膀子轉型，資本厚得能壓塌碼頭，隱隱已是華人財團的旗手；
陳青鬆背後更是雲山霧罩，有傳是美資暗托，也有說是北邊大行背書，總之段位比他高出兩三層；
鮑富達掌著置地，而置地是怡和洋行百年命脈——那家行當，比他整個騰飛集團的歲數還長出一倍有餘。
現在林飛手裏攥著港燈11.6%的股份。
這意味著，三家巨頭都得先過他這一關。
林炎擱下報紙，靜默三秒，抄起電話撥通韓進：“叫韓升上來一趟。今晚讓阿飛回家吃飯——我得跟他，好好談一談。”
原本還想再晾一晾，看看水有多深。
可這11.6%，已經不是試探，是牌桌中央最硬的一張王牌。
兒子這步棋，走得他心頭一熱，又脊背發緊。
韓進應聲結束通話，轉身便給兒子韓升撥了過去。
過了一陣子，韓進神色有點發緊，走到林炎麵前：“老闆，阿飛說抽不開身——今晚要見置地集團的鮑富達先生，家裏這頓飯，怕是趕不上了。”
“什麽？”林炎一怔，脫口而出：“見鮑富達？”
“沒錯。”韓進點點頭，把手機螢幕朝他晃了晃，“您看，剛發來的確認簡訊。”
“去吧。”林炎輕輕吐了口氣，話音未落，心頭卻忽地空了一塊——彷彿那個總愛賴在沙發上看漫畫的少年，一轉身就跨進了自己踮腳都夠不著的門裏。
鮑富達啊……他念過多少回這個名字，遞過幾回名片，至今連對方辦公室的茶水間在哪兒都沒摸清。
林炎腦子有點發沉。
真就直接坐到鮑富達對麵去了？
那是置地集團的掌舵人。
他自己剛摘掉“洗白”倆字的標簽，見個中層還得提前備好三套說辭，可自家兒子，已經端著茶杯，跟這種人物平起平坐談買賣了？
這一下，倒像被人推了一把，踉蹌著往前趕，連鞋帶散了都來不及係。
……
置地集團，總裁辦公室。
“鮑富達先生，久仰。”林飛笑著伸出手，目光在對方臉上停了兩秒。
他叫鮑富達，但並不姓鮑。
是個地道的洋麵孔，鮑富達是港媒和本地人慣用的中文名；他的英文原名，林飛沒特意查，也沒人當麵提過。
“林先生。”鮑富達也起身，視線掃過林飛的臉，略帶意外——比預想中年輕太多。他抬手示意：“請坐。”
林飛落座後，鮑富達問：“茶，還是咖啡？”
“茶就好。”林飛頷首。
秘書很快端來一杯熱茶。林飛慢條斯理地吹了吹，小口啜飲；鮑富達則不動聲色，把人從頭到腳又過了遍眼。
短短幾小時，背景、履曆、近期動向，已在他腦中拚出輪廓。
結論很清晰：一個靠爹上位、運氣撞上槍口的富家子。若換成林炎本人登門，他尚需斟酌三分；可眼前這位？不必費神。
被個女人牽著鼻子走的主，還能翻出什麽浪？
港燈那11.6%的股份，純屬踩中風口——真要榨出油水來？未必。
“林先生，今天邀你來，用意你應該清楚。”鮑富達開門見山，“你手上握著港燈11.6%的股權，我很感興趣。開個價吧。”
林飛撓了撓鬢角：“鮑富達先生，置地不是正推進‘破曉行動’麽？按每股6.97港元收購，加上你們已拿下的21%，若吃下我這部分，持股就超32%了——算下來，差不多八個億。”
鮑富達搖頭：“這個數，我不接。我們預留的資金，大頭要留給散戶。給你，最多六億。再多，賬麵就繃不住了。”
“可是……”林飛眨了眨眼，語氣裏帶著點茫然，“散戶都按這個價收，怎麽輪到我，反而降了？這好像不太說得過去吧？”
鮑富達笑了笑，眉頭微挑：“林先生，性質不一樣——你是整批轉讓，六億現金立刻到賬。這筆錢，能做什麽，你比我清楚。”
林飛垂眼片刻，手指無意識敲了敲扶手：“我……還得再想想。”
鮑富達身子略向前傾：“聽說，你從林先生那兒借了一個億起步。不打算讓父親看看，你到底能把事情做成什麽樣？”
林飛搖頭，聲音平靜：“鮑富達先生，這價，離我心裏的數，還是差了一截。我得再想想。”
鮑富達心裏恨不得一把攥住林飛的手腕逼他當場點頭，可麵上半點沒露，硬是把那股急勁兒壓回了喉嚨底下——絕不能讓林飛嗅出一絲焦灼。
他端起笑意，語氣輕緩：“當然可以，林先生，咱們有的是時間細聊，您盡可慢慢斟酌！”
“多謝鮑富達先生！”林飛頷首一笑，指尖輕輕擱下茶杯，“三天內，我給鮑富達先生一個準信，如何？”
“好！”鮑富達應得幹脆，頭點得極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