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是在去三亞過冬的途中突發疾病去世的,遺體經過長途運輸運回京城,中間因為冷鏈故障,耽誤了兩天。
車門開啟,幾個穿著黑西裝的壯漢神色焦急,推著一副早已準備好的擔架車,直奔天壽堂而去。
擔架上躺著一位老人,蓋著黃綢布。
雖然看不清麵容,但那股從綢佈下隱隱透出的、令人作嘔的腐臭味,讓路過的行人都捂著鼻子繞道走。
天壽堂內,趙天壽滿臉堆笑地迎接著家屬:
「劉處長您放心!我們天壽堂是京城最大的連鎖,技術絕對一流!保證讓老爺子走得風風光光!」
然而,三個小時後。
天壽堂的整容間裡傳來了爭吵聲,緊接著是摔東西的聲音。
「趙老闆!這就是你承諾的頂級服務?!」 藏書多,.隨時享
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揪著趙天壽的衣領,咆哮聲震得玻璃都在抖:
「我爸才走了兩天!怎麼臉腫成這樣了?剛才化妝師一碰,皮都快破了!這讓我怎麼開追悼會?怎麼讓親戚朋友瞻仰遺容?!」
趙天壽滿頭大汗,那件名貴的貂皮大衣都被汗浸透了:
「劉處……您息怒,息怒!這……這是自然現象,叫、叫巨人觀……」
「我不管什麼觀!」
劉處長一把推開趙天壽,指著停屍床上那位麵部腫脹如氣球、眼球突出、舌頭外伸的老人:
「我花了幾十萬,你就讓我爸變成這副豬頭樣?!信不信我把你這破店砸了!」
旁邊的幾個所謂「金牌入殮師」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他們平時隻會給正常的屍體畫畫眉毛塗塗口紅,哪裡見過這種因為暖氣太足、防腐沒做好而導致體內細菌瘋狂繁殖、產生大量腐敗氣體的情況?
現在的屍體就像一個充滿氣的氣球,麵板薄得透明,稍微用力一點,就會爆裂,噴出惡臭的屍水。
誰敢動?
「這……這沒法修啊……」
一個化妝師小聲嘀咕,「隻能趕緊火化……」
「火化個屁!」
劉處長怒吼,「明早領導還要來弔唁!今天必須給我修好!修不好,你們誰也別想走!」
趙天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這可是個得罪不起的大金主啊!
就在這時,一直跟在劉處長身後的老管家突然開口了:
「大少爺,我聽說……對麵那家【清河·別院】,有個姓顧的年輕師傅,手藝有點邪乎。要不……」
趙天壽臉色一變:「不行!怎麼能去那家野路子!」
「你有辦法?」劉處長冷冷地盯著他,「你行你上啊!」
趙天壽瞬間啞火。
「推車!去對麵!」
劉處長當機立斷,也不管什麼麵子不麵子了。
一群人推著擔架車,急匆匆地穿過衚衕,敲響了【清河·別院】的大門。
趙天壽帶著幾個技師跟在後麵,臉色黑如鍋底,想攔又不敢攔。
……
槐樹衚衕,正午的陽光正好。
顧清河彷彿早就預料到了一切,已經換上了一身潔白的工作服,戴好了醫用橡膠手套,靜靜地站在影壁前。
林小鹿在他身旁,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幾根不同型號的中空引流針和一卷醫用導管。
「嘩啦啦——」
擔架車被急匆匆地推進了院子。
緊隨其後的是氣急敗壞卻又不得不跟來看熱鬧的趙天壽,以及那個一臉殺氣的劉處長。
「你是顧師傅?」
劉處長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男人,眉頭緊皺,「你能修嗎?要是修壞了……」
「安靜。」
顧清河沒有看他,隻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專業氣場,讓暴躁的劉處長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顧清河走到擔架前,掀開黃綢布。
一股濃烈的惡臭瞬間瀰漫開來。
薑子豪和齊薇薇捂著鼻子退到了三米開外。
趙天壽更是掏出手帕捂住口鼻,一臉嫌棄。
唯獨顧清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仔細觀察著死者的麵部。
麵部高度腫脹,呈現出青紫色,眼瞼外翻,嘴唇腫大,麵板緊繃發亮,確實是典型的早期腐敗巨人觀。
「皮下氣腫嚴重,腹腔壓力過大。」
顧清河伸出手指,在死者的鎖骨和頸側輕輕按壓了一下。
手感像是在按一個充水的氣球。
「怎麼樣?能治嗎?」劉處長緊張地問。
「能。」
顧清河轉過身,從林小鹿手中的托盤裡,拿起了一根最粗的中空穿刺針。
「不過,場麵可能不太好看。家屬如果不忍心,可以轉過身去。」
劉處長猶豫了一下,沒動。
趙天壽在旁邊陰陽怪氣:「哼,裝模作樣。皮都撐成這樣了,你敢紮針?一針下去屍水能噴你一臉!」
「看好了。」
顧清河瞥了一眼站在門口看熱鬧的趙天壽:
「趙總,這一課,免費教你。」
說完,他不再廢話。
左手按住死者耳後的一處隱蔽穴位(那是皮下組織連線較鬆散、且血管較少的地方),右手持針,快、準、穩地刺了進去。
「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破皮聲。
緊接著,顧清河並沒有拔針,而是接上了一根導管,導管的另一頭沒入早已準備好的消毒水桶裡。
「咕嚕、咕嚕……」
水桶裡冒起了一串串氣泡。
那是積壓在屍體頭麵部的腐敗氣體,正在被精準地引匯出來。
隨著氣體的排出,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死者原本腫脹如豬頭的臉龐,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回縮、變小。
緊繃的麵板鬆弛下來,外翻的眼瞼慢慢閉合,甚至連那種猙獰的表情,也隨著壓力的釋放而變得平和。
林小鹿趕緊遞給家屬沾了香水的口罩。
但這還沒完。
顧清河又換了一根針,分別在死者的腹腔和胸腔側位進行了穿刺排氣。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每一次下針都避開了大血管,沒有流出一滴屍水,隻有惡臭的氣體被封閉匯出。
十分鐘後。
顧清河拔出針,用一種特殊的膠水封住了針眼。
然後,他拿起熱毛巾,輕輕擦去死者臉上被天壽堂塗得亂七八糟的厚粉和滲出的血水。
他又拿出氣墊粉撲,快速地給死者補了一個淡妝,遮蓋了青紫的膚色。
「好了。」
顧清河摘下手套,扔進垃圾桶。
此時躺在擔架上的老人,麵容安詳,膚色自然,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哪怕是剛才還臭氣熏天的味道,也因為氣體的排出和顧清河噴灑的除味劑,消散了大半。
全場鴉雀無聲。
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父親的遺容。
他顫抖著伸出手,摸了摸老人的臉。
軟的。
正常的。
不再是那個隨時會爆炸的氣球了。
「神……神了啊!」
劉處長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顧清河的手,激動得語無倫次:
「大師!真是大師啊!您這是……妙手回春啊!」
顧清河神色平靜,抽出手:
「逝者也是人。身體不舒服了,我就幫他治一治。沒什麼神的。」
他又轉頭,看向一直站在角落裡、麵色慘白的趙天壽。
「趙總。」
顧清河指了指垃圾桶裡的手套:
「入殮這行,靠的不是打折促銷,也不是掛八卦鏡。」
「靠的是手藝,和對死者的……敬畏。」
「您要是這手藝沒練到家,還是趁早改行賣豬肉吧。至少豬肉不怕紮。」
「你……」
趙天壽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顧清河,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就是當眾處刑。
在自己的大客戶麵前,被對家在技術上完爆,甚至被嘲諷不如殺豬的。
「趙老闆,」劉處長冷冷地瞥了趙天壽一眼,「把定金退給我。以後我劉家的事,跟你們天壽堂沒半毛錢關係!」
說完,劉處長恭敬地對顧清河鞠了一躬:
「顧大師,剩下的事,就拜託您了。費用您隨便開!」
顧清河微微頷首:
「小鹿,送客。準備靈堂。」
看著劉處長千恩萬謝地離開,又看著趙天壽那如同吃了蒼蠅般灰敗的臉色,薑子豪爽得簡直想仰天長嘯。
但顧清河知道,這還沒完。
趙天壽這種人,麵子丟盡了,一定會反撲。
果然。
臨走前,趙天壽停下了腳步。
他死死盯著顧清河,眼中滿是怨毒:
「顧清河,你別得意。」
「你會紮針是吧?行。」
「三天後,京城殯葬行業交流大會。」
「敢不敢來,跟我當著全行人的麵,真正地比一場?」
「既分高下,也決生死。」
「輸的人,摘牌匾,滾出這條街!」
顧清河看著他。
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