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別院】,地下冰窖。
這院子的前主人是個講究人,在正房底下挖了個深達三米的冰窖,早年間用來儲冰,後來被改造成了練功房。
如今,這裡成了顧清河最理想的恆溫工作室。 藏書多,.隨時享
此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化學試劑味道。
那件從井壁「地音甕」裡取出的楠木匣子,此刻正敞開著放在操作檯上。
匣子早已腐朽不堪,但裡麵層層包裹的油紙勉強隔絕了百年的濕氣。
即便如此,當顧清河小心翼翼地揭開最後一層油紙時,裡麵的天青色戲服依然呈現出一種令人心驚的酥脆感。
「纖維已經嚴重碳化了。」
顧清河戴著護目鏡,屏住呼吸,聲音低沉:
「稍微用點力,它就會碎成粉末。針線縫補是不可能了。」
「那怎麼辦?」林小鹿在一旁舉著補光燈,大氣都不敢出。
「固化。」
顧清河拿起一支裝有透明液體的霧化噴槍:
「用高分子的絲蛋白加固液,給它做一層看不見的『人工皮』。我不修補它的破洞,我隻維持它現在的形態。」
「嗤——」
細密的霧氣均勻地落在脆弱的織物上。
這是一種與時間賽跑的搶救。
顧清河的手極穩,藥液滲透進即將崩解的纖維中,像是在給垂危的病人注入最後一口元氣。
隨著藥液風乾,戲服原本黯淡的天青色竟奇蹟般地顯露出來一絲光澤。
領口的蘭花刺繡雖然殘缺,但在燈光下依然能看出當年的精絕針法。
「我們救不回一件新衣服。」
顧清河放下噴槍,看著眼前這件布滿歲月傷痕的戰袍:
「但我們能救回一段歷史。」
「夜鴉,開始掃描。」
「收到!」
早已架設好裝置的夜鴉按下回車鍵。
雷射掃描器的紅線掃過戲服的每一個褶皺。
電腦螢幕上,一個原本殘破的3D模型,正在AI演演算法的輔助下,根據戲服殘留的紋理和老照片的資料,被一點點「虛擬還原」。
現實中無法修補的遺憾,將在虛擬的世界裡,重獲新生。
……
地麵上,院子裡的佈置也已接近尾聲。
薑子豪這次沒敢亂花錢搞什麼花哨的現代舞台,而是找來了懂行的老師傅,在老槐樹下搭起了一座純木結構的「野台子」。
紅燈籠高掛,條凳擺齊。
一切都按照民國老照片裡的樣子復刻。
第三天傍晚。
雪後的京城格外寧靜。
槐樹衚衕的街坊們驚訝地發現,平日裡冷清的凶宅門口,竟然停滿了一溜掛著紅字牌照或通行證的黑色轎車。
下來的幾位老人,雖然衣著樸素,但舉手投足間都有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勢。
「那是……張老?」
「那是李董?」
路過的懂行路人嚇得把手機都收了起來。
這些平日裡隻在新聞聯播或財經雜誌上出現的大佬,此刻竟然齊聚在這個破落的衚衕口。
他們都是梅長青的弟子。
收到師父要在祖宅辦「最後一場堂會」的訊息,他們推掉了所有的事務,從天南地北趕來。
「這院子……就是師爺當年的家?」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環視四周,目光落在顧清河身上,微微頷首:
「年輕人,有心了。這份情,我們記下了。」
顧清河一身黑色中山裝,站在門口,行拱手禮:
「各位請入座。茶已泡好。」
晚上八點。
月上中天。
四合院的大門緊閉,隔絕了外界的窺探。
院子裡,梅長青的弟子們分坐兩旁,神情肅穆,無人交談。
顧清河、林小鹿、薑子豪和夜鴉站在角落裡,守著那些精密的投影裝置。
戲台上,並沒有演員。
隻有那件被「固化」好的天青色戲服,被放置在一個玻璃展櫃中,立在舞台中央。
梅長青坐在輪椅上,被推到了台前。
他今天精神出奇的好,臉上甚至有一絲紅潤。
他脫下了厚重的大衣,裡麵竟然穿著一身整潔的戲裝箭衣。
「師父……」
梅長青看著那件殘破的戲服,眼淚無聲滑落。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
拒絕了弟子的攙扶。
「開機。」顧清河低聲道。
林小鹿按下回車鍵。
「滋——滋——」
一陣老舊留聲機的電流聲響起。
緊接著,全息投影儀啟動。
無數光點在戲台上匯聚,與那件真實的破舊戲服重疊。
光影流轉間,那件破衣服彷彿時光倒流,重新變得光鮮亮麗。
而在衣服之中,一個半透明的、虛幻的女子身影,緩緩浮現。
她懷抱琵琶,低眉信手續續彈。
雖然看不清五官,但那身段的風流,那水袖輕揚的優雅,活脫脫就是當年的小青衣!
與此同時,音響裡傳出了經過降噪修復的、百年前的唱腔:
「……沒來由……遭刑憲……受此大的苦……」
那是《竇娥冤》。
淒婉,悲愴,穿透了百年的風雪。
梅長青看著那個虛影,彷彿變回了八十年前那個蹲在台邊練功的小徒弟。
他深吸一口氣,渾濁的眼中爆發出驚人的神采。
他張開嘴,用盡生命最後的力量,接上了那句詞:
「……天地也……隻合把清濁分辨……」
蒼老的聲音,與錄音裡年輕清亮的女聲,在這一刻奇蹟般地融合。
全息投影中的「師父」轉身,甩袖。
現實中的「徒弟」邁步,亮相。
一個是資料構成的魂,一個是肉體凡胎的人。
他們在光影交錯中對視,在這座老槐樹下,完成了一場跨越生死的合唱。
「……可怎生……糊突了盜蹠顏淵……」
台下的弟子們早已淚流滿麵,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生怕驚碎了這場夢。
就在這時。
那隻一直蹲在屋簷下的八哥「大爺」,突然振翅飛起。
它盤旋在全息投影的光柱中,追逐著那個虛幻的影子,發出了興奮而又依戀的叫聲:
「角兒!好角兒!」
「賞!賞!賞!」
這一聲鳥叫,像是某種訊號。
全息影像中的女子似乎聽到了,她停下動作,微微側頭,彷彿跨越了時空,對著梅長青,也對著那隻鳥,盈盈一拜。
曲終。
光影消散。
梅長青站在台上,保持著那個謝幕的姿勢。
他看著虛空,臉上帶著一種孩子般滿足的微笑。
然後,他的身體晃了晃。
「師父!」
弟子們驚呼著沖了上去。
梅長青倒了下去,倒在了師父守護了一生的戲服旁。
但他沒有痛苦。
他在那個夢裡,終於追上了師父的腳步,跟著她……回家了。
院子裡一片寂靜。
隻有老槐樹的枯枝,在風中輕輕搖曳,似在送別。
顧清河走上台,蹲在梅長青身邊,探了探他的鼻息。
手指下的脈搏已經停止。
「走了。」
他站起身,對著這位為了傳承耗盡一生的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梅老,一路走好。」
風雪再起。
但這不再是淒涼的風,而是謝幕的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