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鹿捧著兩個熱紅薯,臉上的熱度還沒退下去。
她偷偷看了一眼顧清河。
顧清河已經轉過身去繼續鏟雪了,彷彿剛才那聲「媳婦兒」隻是隨口一句為了打發鄰居的謊言。
「那個……顧清河……」林小鹿有些結巴,「剛才……你怎麼不解釋啊?」
顧清河手裡的鐵鍬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但嘴角微微勾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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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伴隨著鏟雪的沙沙聲傳來:
「在衚衕裡生活,『夫妻』身份比『合夥人』更能減少麻煩,也能避免被欺負。」
「而且……」
顧清河直起腰,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
「我不介意。」
林小鹿感覺心臟被擊中了一槍。
你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啊!
我的心臟快受不了了啊!
就在這時,屋裡的薑子豪又發出一聲慘叫:
「水……我要喝水……有沒有人管管我啊……」
旖旎的氣氛瞬間破碎。
林小鹿深吸一口氣,把紅薯放在窗台上:「來了來了!叫魂呢!」
顧清河看著她慌亂跑進屋的背影,眼裡的笑意更深了。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那口被齊薇薇警告過的枯井上。
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銳利。
吃人?
他顧清河這輩子,就是專門從死神嘴裡搶人的。
「今晚……」
顧清河低聲自語:
「我就下去,看看這井裡到底藏著什麼牛鬼蛇神。」
入夜,槐樹衚衕的風更急了。
枯枝拍打著灰色的瓦片,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像是有誰在屋頂上急躁地踱步。
正房內,燈火通明。
薑子豪抱著被子縮在炕頭,手裡攥著從齊薇薇那裡求來的兩瓣大蒜,哆哆嗦嗦地問:
「師父……這都十點了,真的還要等嗎?要不咱們撤吧?」
「噓。」
夜鴉坐在桌邊,手裡翻著一本泛黃的《北平舊事》,眼神幽幽:
「我在縣誌裡查到了。這院子,一百年前叫『梨園別院』。住著一位名動京城的角兒,藝名『小青衣』。」
「傳說民國初年,有個軍閥看上了她,想強納為妾。小青衣性子烈,那是寧死不從。就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晚上,她穿上那身最愛的《竇娥冤》戲服,抱著視若珍寶的琵琶,跳進了院子裡的那口井……」
「別說了別說了!」薑子豪捂住耳朵,「這劇情也太老套了吧!」
「老套,但充滿怨氣。」夜鴉合上書,指了指窗外,「這種橫死的人,如果不化解,魂魄會被困在原地,日復一日地重複死前的場景。」
話音剛落。
「哐——!」
一聲沉悶的、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鑼聲,毫無徵兆地炸響。
緊接著,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戲腔,再次幽幽飄來:
「……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
這一次,不僅僅是清唱。
真的如齊薇薇所說,伴隨著一陣細碎急促的鼓點聲,像是有人在井底瘋狂地敲擊著什麼。
薑子豪兩眼一翻,又想暈。
但這次顧清河沒給他機會,直接在他後頸捏了一下,讓他保持清醒。
「拿上東西,出來。」
顧清河拿起早已準備好的工具箱,推門而出。
……
院子裡,寒氣逼人。
那聲音在空曠的院落裡迴蕩,飄忽不定,一會兒像是在樹梢,一會兒像是在牆角,最終匯聚在那口被石板壓住的枯井旁。
顧清河並沒有像道士一樣撒符紙。
他從箱子裡拿出了一個醫用聽診器,戴在耳朵上。
然後趴在地上,將聽頭貼在井口的青石板上,閉目凝神。
林小鹿緊張地屏住呼吸,看著他。
雪花落在顧清河黑色的髮絲上,他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一分鐘後。
顧清河睜開眼,摘下聽診器:
「聲源確定了。」
「不在水裡,在井壁。深度約五米,是一個類似於『空腔共鳴』的結構。」
「而且,」顧清河冷靜地分析,「聲音有間歇,頻率不規則。如果是鬼,錄音帶不會卡帶;如果是物理回聲,不會有變調。這說明……」
「說明什麼?」夜鴉湊過來。
「說明下麵有個活物。」
顧清河站起身,開始在腰間係登山繩:
「我要下去看看。」
「不行!」
林小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得臉都白了:
「太危險了!這井荒廢了這麼多年,萬一有沼氣怎麼辦?萬一塌了怎麼辦?顧清河,我不準你下去!」
顧清河看著她焦急的眼睛。
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根燃燒棒,扔進井蓋的縫隙裡。
火光在下麵亮起,燃燒穩定。
「氧氣充足。結構穩定。」
他轉過身,看著林小鹿,抬手摘下了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那雙平時藏在鏡片後的狹長鳳眼,此刻毫無遮擋地暴露在她麵前,眼裡的光芒清冷而堅定,卻又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
「幫我拿著。」
顧清河把眼鏡輕輕放在林小鹿的手心裡。
「眼鏡是我的本體。」
他低聲說道,嘴角微微上揚:
「它在你手裡,我就一定會回來取。」
林小鹿握著那副還帶著他體溫的眼鏡,指節用力到發白。
她咬了咬嘴唇,終於鬆開了手,轉身拿起登山繩的另一端,在老槐樹上繞了三圈,然後死死拽住:
「好。我拉著你。你要是敢受傷……我就把你眼鏡踩碎!」
顧清河笑了笑。
他開啟頭燈,推開井口的石板。
一股腐朽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
他抓住繩索,身體向後仰,雙腳蹬著井壁,一步步向黑暗深處滑去。
……
井下。
空間比想像中要狹窄。
井壁上的青磚長滿了滑膩的苔蘚,空氣陰冷刺骨。
顧清河控製著下降的速度。
頭燈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動,照亮了井壁上那些斑駁的痕跡。
下潛三米。
並沒有看到水麵。這果然是一口枯井。
下潛四米。
那悽厲的戲腔聲越來越大,就在耳邊迴蕩,震得鼓膜生疼。
「……哎呀呀……苦啊……」
顧清河穩住身形,懸停在半空。
他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在井壁的側麵,有一塊青磚脫落了,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那個洞口不大,大概隻能容納一個籃球。
洞口內部似乎連線著一個類似於古代「甕」的擴音結構。
顧清河調整頭燈角度,往洞裡照去。
光束刺破了黑暗。
那一瞬間。
顧清河的瞳孔猛地收縮。
在那個狹窄、陰暗的洞穴深處。
並沒有什麼穿著戲服的女鬼。
但是。
有一雙眼睛。
一雙圓溜溜的、散發著詭異綠光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
那雙眼睛的主人似乎被強光激怒了,猛地撲騰了一下。
「撲棱——!」
一陣巨大的翅膀拍打聲響起。
緊接著,那個戲腔變了調,變成了一聲尖銳、嘶啞、且充滿了攻擊性的人話:
「滾出去!滾出去!」
「這是我家!這是我家!」
顧清河懸在半空,看著那團在光影中炸毛的黑色物體,緊繃的神經突然鬆弛了下來。
原來如此。
不是鬼。
是妖。
一隻……
成了精的「妖」。
他按住對講機,對著上麵焦急等待的人說道:
「小鹿,別怕。」
「準備一個鳥籠子。最好是大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