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顧清河單手抓著繩索,另一隻手極其迅速地脫下衝鋒衣外套。
那隻在黑暗中炸毛的生物顯然是被侵入者激怒了,它撲騰著翅膀,尖銳的喙像雨點一樣啄向顧清河的手臂,嘴裡還在瘋狂輸出:
「滾蛋!滾蛋!刁民!該殺!」
「脾氣還挺大。」
顧清河眉頭微皺,但他沒有傷害它。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超省心 】
作為入殮師,他的手既能縫合最脆弱的麵板,也能在瞬間爆發出極強的控製力。
他看準時機,猛地將外套一兜。
「呼——」
黑色的衝鋒衣像一張大網,精準地將那團躁動的黑影裹了個嚴嚴實實。
世界清靜了。
隻剩下衣服裡傳來悶悶的撲騰聲和幾句含糊不清的國粹罵街。
顧清河拉了拉繩子:「拉我上去。」
……
井口。
林小鹿死死拽著繩子,手心裡全是汗。
薑子豪和夜鴉也衝過來幫忙。
三人合力,終於把顧清河拉了上來。
顧清河翻身躍出井口,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懷裡抱著那一團鼓鼓囊囊的衣服。
「師父……這……這是啥?」薑子豪躲得遠遠的,嚥了口唾沫,「是那個女鬼的……頭嗎?」
「頭你個大頭鬼。」
顧清河白了他一眼。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揭開衝鋒衣的一角。
一隻通體漆黑、羽毛有些淩亂、頭頂還豎著一撮呆毛的鳥,從衣服裡探出了腦袋。
它那雙圓溜溜的綠豆眼警惕地環視四周,然後張開黃色的嘴巴,對著薑子豪就是一嗓子:
「咿——呀——!」
「哪怕是……千刀萬剮……」
薑子豪兩腿一軟,差點給這鳥跪下:「臥槽!它……它成精了!」
「是八哥。」
顧清河伸手按住想要飛走的鳥,動作熟練地檢查它的翅膀和爪子:
「這是一種極具模仿能力的鳥類。而且,這是一隻海南鷯哥,也就是俗稱的『秦吉了』,壽命長,嗓門大,模仿人聲最像。」
夜鴉湊近了看,一臉失望又一臉驚嘆:
「所以……沒有紅衣女鬼?沒有百年怨氣?就……就一隻鳥?」
「還有物理學。」
顧清河指了指井底:
「那個洞口連線著一個陶土燒製的甕。在古代戲台下,這種裝置叫『地音甕』,用來通過共振放大聲音。這隻鳥躲在甕裡叫喚,聲音被放大了數倍,再加上井壁的回聲,聽起來就像是幽冥地府傳來的戲腔。」
真相大白。
沒有鬼。隻有一個巧合的聲學結構,和一隻無家可歸的鳥。
林小鹿湊過來,看著那隻瑟瑟發抖的八哥,眼神變得柔軟:
「它看起來好老啊……羽毛都快掉光了。」
顧清河捉住鳥的腳,輕輕擦去上麵的泥垢。
一個暗黃色的銅製腳環露了出來。
上麵刻著極小的兩個字,雖然磨損嚴重,但依稀能辨認出——【青衣】。
眾人都沉默了。
「青衣……」夜鴉喃喃自語,「難道真的是百年前那位名角『小青衣』養的?」
「八哥活不了那麼久。」顧清河搖搖頭,「但這隻鳥至少也有二十歲了,算是鳥裡的百歲老人。它應該是那個傳說中『十年前住進來就瘋了』的租客養的。」
「那個租客大概是個戲迷,或者是小青衣的後人。他在這院子裡天天練戲,這鳥就學會了。」
顧清河撫摸著八哥粗糙的爪子:
「後來人走了,或者是死了。但這隻鳥留了下來。」
「它把這口井當成了家。或者是那個主人最後消失的地方就在井邊。」
「它每晚唱戲,不是為了嚇人。」
顧清河看著八哥那雙渾濁卻倔強的眼睛:
「它是在等人。」
「它在等那個教它唱戲的人回來。」
院子裡靜悄悄的。
雪花落在八哥的頭頂。
它似乎聽懂了顧清河的話,不再掙紮,而是垂下頭,發出一聲低低的、類似嘆息的聲音:
「……官人吶……」
林小鹿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它好可憐……這十年,它就一直躲在那個黑漆漆的洞裡,唱給空氣聽嗎?」
「以後不會了。」
顧清河站起身,把八哥遞給林小鹿:
「抱好了。別讓它凍著。」
他轉身走向工具箱,拿出一把剪刀和一塊木頭。
「既然住了我的院子,那就是我顧家的鳥。」
「薑子豪,去買點麵包蟲,要活的。夜鴉,去把那個破燈籠拆了,我要給它做個窩。」
……
半小時後。
一個精緻的、帶有保暖絨布的木製鳥架,掛在了正房的屋簷下。
八哥站在架子上,吃飽了薑子豪貢獻的豪華麵包蟲大餐,精神好了不少。
顧清河還幫它修剪了過長的指甲和喙。
「以後你就叫『大爺』吧。」
顧清河對著鳥說道,「畢竟你歲數比我們都大。」
八哥歪著頭,看了看顧清河,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慈愛的林小鹿。
它突然撲騰了一下翅膀,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謝賞!謝賞!」
「嘿!這鳥神了!」薑子豪樂了,「還會說吉利話呢!」
「它還會罵人呢。」顧清河淡淡道,「剛纔在井底,它罵我『刁民』。」
「哈哈哈哈!」
四合院裡爆發出一陣久違的笑聲。
那種陰森、恐怖的氛圍,隨著這隻鳥的「歸順」,徹底煙消雲散。
齊薇薇聽到動靜,又趴在牆頭上看熱鬧。
當她看到那隻「厲鬼」正站在顧清河肩膀上吃蟲子時,驚得嘴裡的糖都掉了:
「我靠……你們這群人……連鬼都收編了?」
林小鹿沖她揮揮手:
「薇薇!下來吃夜宵!我們抓到『鬼』了!」
「來了!」
齊薇薇二話不說,翻牆而入。
顧清河看著這一院子的人和鳥。
老槐樹下,燈光昏黃。
雖然是凶宅,雖然是寒冬。
但在這個瞬間,這裡有了煙火氣。
他走到林小鹿身邊,從她手裡拿回自己的眼鏡,重新戴上。
鏡片遮住了眼底的溫柔。
「眼鏡沒碎。」他低聲說。
林小鹿臉一紅,把手背在身後:
「嗯。我也……沒受傷。」
「那就好。」
顧清河轉身走向廚房:
「既然人都齊了,那就……起鍋,燒油。」
「今晚,吃銅鍋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