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紅燭高照。
薑子豪躲在門外,手裡拿著手機錄影,一邊錄一邊抹眼淚。
林小鹿站在角落,充當「婦女主任」,眼眶紅紅的,卻努力維持著喜慶的笑容。
顧清河站在八仙桌前。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上,.超實用 】
他手裡拿著一本紅色封皮的證書。
那是林小鹿連夜做舊的結婚證。
「此時此刻,不僅是兩位的良辰吉日,更是革命友誼升華的重要時刻。」
顧清河的聲音沉穩、肅穆,完全摒棄了現代司儀那種煽情的腔調,而是帶著一種那個年代特有的莊重感。
「李鐵柱同誌,劉秀芳同誌。」
顧清河看著眼前這對加起來一百五十歲的新人:
「在偉大領袖的見證下,你們自願結為革命伴侶。從今往後,無論是搞生產還是過日子,你們都要互幫互助,共同進步。」
「李鐵柱同誌,你願意嗎?」
李爺爺緊緊握著劉奶奶的手,那隻手裡還捏著糖紙。
他的眼神此刻清澈得像個少年。
他挺直了佝僂的背脊,大聲回答:
「我願意!我會一輩子對秀芳好!不讓她受一點委屈!」
顧清河轉頭看向劉奶奶:
「劉秀芳同誌,你願意嗎?」
劉奶奶坐在椅子上,臉色在燭光下顯出一種不正常的潮紅。
那是迴光返照的最後燃燒。
她看著李爺爺,那個曾經年輕力壯、如今白髮蒼蒼卻依然愛她的男人。
「我……願意。」
她的聲音很輕,很虛弱,卻帶著滿足的笑意,「這輩子……下輩子……都願意。」
「好。」
顧清河合上結婚證,聲音提高了幾分:
「禮成!向領袖像,三鞠躬!」
兩位老人顫巍巍地彎下腰。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夫妻對拜!」
李爺爺轉過身,笨拙地對著劉奶奶彎腰。
劉奶奶也想要站起來回禮。
然而。
就在她試圖站起的那一瞬間。
她身體裡的最後一絲力氣,彷彿隨著那句「我願意」一同耗盡了。
「噗通。」
她沒能站穩,整個人軟綿綿地向下滑去。
「秀芳!!」
李爺爺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雖然他老了,但在這一刻,他的臂彎依然像五十年前一樣有力。
「奶奶!」林小鹿和薑子豪驚呼一聲,就要衝進去。
顧清河卻抬手攔住了他們。
他站在原地,目光冷靜地掃過劉奶奶的麵色。
瞳孔開始渙散,呼吸變成了瀕死前的嘆息樣呼吸。
「別過去。」顧清河低聲說道,「時間到了。留給他們。」
堂屋裡。
李爺爺抱著懷裡的老伴兒,並沒有像剛才那樣發瘋,也沒有驚慌失措。
或許是因為此刻的他無比清醒,又或許是他潛意識裡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刻。
他慢慢坐到地上,讓劉奶奶靠在他的懷裡,像哄孩子一樣輕輕拍著她的背。
「秀芳啊……是不是累了?」
李爺爺柔聲問道,「累了就睡會兒。到家了,咱們到家了。」
劉奶奶艱難地睜開眼,視線已經模糊了。
她看著眼前那張熟悉的臉,那是她愛了一輩子的人。
雖然他糊塗了三年,雖然他忘了所有人。
但在最後這一刻,他記得。
他記得她是秀芳,記得給她糖吃,記得帶她回家。
「鐵……鐵柱……」
劉奶奶的手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去摸他的臉。
「別怕……我隻是……先去前麵探探路……」
「你……慢點來……」
李爺爺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滿是胡茬的臉上,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
「好,好。我不急。你慢慢走,別摔著。」
劉奶奶看著滿屋的大紅喜字,看著那對燃燒的紅燭。
真好啊。
這就是她想要的。
在最幸福的時候,在最愛的人懷裡,在那段最美好的時光裡……謝幕。
她的嘴角揚起最後一抹微笑。
那是少女出嫁時的羞澀與幸福。
手,垂了下去。
呼吸停止了。
堂屋裡一片死寂。
隻有紅燭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李爺爺沒有嚎啕大哭。
他隻是抱著那具漸漸變冷的身體,呆呆地坐著。
眼神裡的清明,隨著懷裡人的離去,似乎也在一點點消散。
過了許久。
他突然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有些渾濁和迷茫。
他看著懷裡的劉奶奶,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顧清河,露出了一個傻嗬嗬的笑:
「噓……別吵。秀芳睡著了。」
「她累壞了。讓她睡。我不吵她。」
說著,他小心翼翼地幫她理了理鬢角的白髮,又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糖紙,塞進她的手裡。
薑子豪在門外已經哭得站不住了,扶著牆滑坐下去。
林小鹿捂著嘴,淚流滿麵。
顧清河深吸了一口氣。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摘下那塊那個年代的手錶,放進兜裡。
然後,他從工具箱裡拿出一雙嶄新的白手套,戴上。
他走進堂屋,走到李爺爺麵前,微微鞠躬:
「李大爺。秀芳同誌累了,讓我來接她去休息吧。」
李爺爺有些警惕地抱緊了懷裡的人:「你……你是誰?你是組織派來的嗎?」
「對。」
顧清河的聲音溫柔而堅定:
「組織上給秀芳同誌安排了最好的房間。讓她去吧。」
李爺爺猶豫了很久,最後看了一眼懷裡安詳的老伴兒。
「那……那你輕點。她怕疼。」
「您放心。」
顧清河伸出雙手,穩穩地從老人懷裡接過了劉奶奶的遺體。
他走得每一步都很穩。
當他抱著劉奶奶走出堂屋的那一刻。
陽光正好穿過雲層,照在院子裡。
照在那輛二八大槓上,照在那些隨風飄揚的紅床單上。
紅色的喜字還在牆上貼著。
但這一刻,紅事,變成了白事。
林小鹿擦乾眼淚,走上前去。
她沒有撤掉那些紅色的裝飾,而是從旁邊拿出一塊潔白的布,輕輕蓋在了劉奶奶的身上。
紅與白,在這一刻交織在一起。
不顯得突兀,反而有一種震撼人心的圓滿。
顧清河把劉奶奶抱上了那輛停在門口的勞斯萊斯靈車。
關上車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李爺爺正站在門口,扶著門框,傻嗬嗬地揮著手:
「秀芳……早點回來啊……記得買醋……」
他又糊塗了。
那個清醒的李鐵柱,隨著劉秀芳的離去,也一同消失在了1974年的時光裡。
車內。
林小鹿看著顧清河,聲音有些哽咽:
「顧清河……這就是你說的,生前告別嗎?」
顧清河發動了車子,沒有回頭。
但他看著後視鏡裡那個漸漸遠去的老人身影,低聲說道:
「這不是告別。」
「對於李爺爺來說,秀芳隻是出門買醋去了。」
「他會在等待中度過餘生。雖然糊塗,但至少……不痛。」
「這就是最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