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子豪,轉個圈我看看。」
半山雅居的院子裡,林小鹿強忍著笑意,對著麵前的「精神小夥」發號施令。
薑子豪一臉生無可戀地轉了一圈。
他身上那件價值連城的Supreme衛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不合身的、鬆鬆垮垮的白色襯衫,下半身是一條極其誇張的深藍色喇叭褲,腳踩一雙黑色老布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超流暢 】
最要命的是髮型。
顧清河嫌他那一頭奶奶灰太出戲,直接用髮膠給他梳了個油光鋥亮的大背頭,蒼蠅飛上去都得劈叉。
「姐……這也太土了吧!」薑子豪崩潰地扯了扯褲腳,「我豪哥的一世英名啊!這要是被我那些跑車俱樂部的兄弟看見,我當場社死的!」
「閉嘴。」
顧清河從屋內走出來。
畫風突變。
同樣的白襯衫,同樣的黑西褲。
穿在薑子豪身上像個剛進城的二流子,穿在顧清河身上,卻透著一股清冷、禁慾的知青氣質。
袖口挽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一塊老式上海牌機械錶,彷彿是從老電影裡走出來的男主角。
「現在是1974年。」顧清河冷冷地掃了薑子豪一眼,「沒有『豪哥』,隻有『小薑同誌』。還有,把你口袋裡的iPhone15交出來,露出來就穿幫了。」
薑子豪委委屈屈地交出了手機:「那要是有人給我打電話談幾千萬的生意咋辦?」
「那是未來的事,與現在的你無關。」
顧清河將手機鎖進抽屜,看了一眼牆上的老式掛鍾:
「時間差不多了。劉奶奶已經在裡屋換好衣服了。我們出發,去接新郎官。」
……
市第三療養院。
護士長一臉為難地看著這三個「奇裝異服」的人:「顧先生,不是我不讓你們接。是李爺爺今天狀態很不好,躁鬱得很,誰都不讓靠近,剛才還拿枕頭砸人呢。」
病房裡傳來一陣嘈雜的罵聲:「壞人!都走開!那是我的……我的……」
顧清河透過玻璃窗看了一眼。
李爺爺頭髮花白,眼神渾濁且兇狠,正死死抱著一個枕頭縮在牆角,像個受驚的孩子。
「讓我來!」薑子豪自信滿滿地整理了一下喇叭褲,「我有經驗,對付老頭得哄!」
他推門進去,夾著嗓子喊道:「大爺!我是小薑啊!我來接您去玩兒……」
「滾!特務!你是特務!」
李爺爺一看薑子豪那個油膩的大背頭和喇叭褲,抓起桌上的搪瓷杯就砸了過去,「打倒特務!」
「臥槽!」薑子豪狼狽地逃竄出門,「師父!這劇本不對啊!他咋還動手呢?」
顧清河嘆了口氣。
「你那身打扮,加上那個猥瑣的氣質,確實像那個年代不乾好事的。」
他推開薑子豪,整理了一下衣領,神色變得肅穆。
他沒有馬上進去,而是先走到走廊盡頭,拎起了那台修好的「紅燈牌」收音機。
「滋——滋——」
電流聲過後,一段激昂、熟悉、刻在那個年代人骨子裡的旋律響了起來。
那是《東方紅》。
病房裡的罵聲突然停了。
李爺爺的耳朵動了動,渾濁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迷茫。
顧清河提著收音機,邁著沉穩的步伐走進病房。
他沒有嬉皮笑臉,而是站得筆直,對著縮在牆角的老人,行了一個標準的注目禮。
「李鐵柱同誌。」
顧清河的聲音沉穩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組織」氣息。
李爺爺愣愣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一身白襯衫、正氣凜然的年輕人。
「我是單位派來的接親幹事。」
顧清河伸出手,語氣鄭重:
「組織上批準了你的結婚申請。吉時到了,秀芳同誌還在家等你。你還要讓她等多久?」
「秀……秀芳?」
李爺爺喃喃自語,這個名字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封鎖已久的記憶閘門。
「對……秀芳……我們要結婚了……」
他眼中的兇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慌亂和羞澀,「可是……我的車呢?我答應要騎車去接她的……」
「車在樓下。二八大槓,擦得鋥亮。」
顧清河指了指窗外,「走吧,李鐵柱同誌。別誤了吉時。」
李爺爺顫巍巍地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滿是褶皺的病號服,臉上竟然浮現出了一絲少年的紅暈。
「哎!走!不能誤了吉時!不能讓秀芳等!」
門口,薑子豪和林小鹿看得目瞪口呆。
「我去……」薑子豪豎起大拇指,「師父這演技,奧斯卡欠他個小金人啊!連『組織』都搬出來了!」
……
回程的路上,畫風變得極其拉風。
薑子豪在前麵開著一輛用來攝像的皮卡車。
顧清河騎著那輛修復一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槓,李爺爺坐在後座上,手裡緊緊抱著一個枕頭。
收音機掛在車頭上,播放著《甜蜜蜜》和《在希望的田野上》。
陽光穿過梧桐樹葉,斑駁地灑在兩人身上。
顧清河騎得很穩,海風吹起他白襯衫的衣角。
後座的李爺爺看著周圍倒退的景色,笑得像個孩子,嘴裡哼哼唧唧地跟著唱:「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路邊的行人紛紛側目,有的拿出手機拍照。
「這什麼情況?拍電影呢?」
「好復古啊!這小夥子真帥!」
隻有林小鹿坐在前麵的皮卡鬥裡,看著這一幕,眼眶濕潤。
她知道,這不僅是一場cosplay。
這是在幫一個迷路的老人,搶回屬於他的時間。
……
半山雅居。
或者說,現在的「幸福大雜院」。
當自行車鈴聲響起時。
院子裡早就準備好的「群演」們立刻開始放鞭炮。
「接親的回來了!接親的回來了!」
林小鹿穿著一身紅色的碎花上衣,紮著兩個麻花辮,像個喜慶的鄰家小妹,大聲吆喝著。
顧清河捏住剎車,長腿撐地。
「到了,李鐵柱同誌。」
李爺爺從後座跳下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掛滿了紅床單、貼滿了喜字、還有煤球爐子冒著煙的小院,整個人都呆住了。
眼神裡的渾濁開始劇烈震盪。
熟悉的搪瓷盆架。
熟悉的縫紉機。
還有那一串串掛在簷下的紅辣椒。
這……這不是他在療養院那個冰冷的房間。
這是家。
這是他和秀芳五十年前的家!
「秀芳……」李爺爺的聲音在顫抖,「秀芳在家嗎?」
「在呢!在屋裡等你掀蓋頭呢!」林小鹿笑著推了他一把,「快去呀!傻站著幹嘛!」
李爺爺整理了一下衣領,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去完成一項神聖的使命。
他邁過門檻,走進了正廳。
正廳中央,隻有一張八仙桌,上麵擺著紅燭和偉人像。
一個穿著大紅色中式秀禾服、蓋著紅蓋頭的身影,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邊。
那是劉奶奶。
她已經癌症晚期,身體疼得厲害,她吃了雙倍的止痛藥,挺直了腰桿,一動不動。
李爺爺一步步走過去。
他的手在抖。
五十年的時光在他腦海中交錯,那些遺忘的碎片正在瘋狂重組。
他顫抖著伸出手,掀開了紅蓋頭。
蓋頭下。
劉奶奶化了妝,遮住了病容,雖然滿臉皺紋,但在紅燭的映照下,依稀還能看出年輕時的秀美。
她看著麵前這個陪伴了半個世紀的老頭子,眼淚順著皺紋流下來,卻笑著說:
「鐵柱,你來啦。」
「我想吃糖。」
這一句話。
像是一道閃電,徹底擊穿了阿爾茨海默症築起的高牆。
李爺爺的眼神瞬間聚焦了。
他不再是那個瘋瘋癲癲的病人,不再是那個誰都不認識的怪老頭。
他是李鐵柱。
是劉秀芳的丈夫。
他慌亂地在身上摸索,從那個破舊的中山裝口袋裡,掏出了一塊因為體溫而融化變形的、粘在包裝紙上的大白兔奶糖。
他剝開糖紙,手抖得厲害,把糖遞到劉奶奶嘴邊:
「秀芳……給你。」
「這是我偷偷藏的……給你吃……甜的。」
「嗚——」
站在門口偷看的薑子豪,再也忍不住了,捂著嘴發出一聲爆鳴般的哭聲,鼻涕泡都哭出來了。
「太好哭了……我不行了……我要給我媽打電話……」
林小鹿也早已淚流滿麵。
她轉頭看向顧清河。
顧清河站在陰影裡,靠著門框,依舊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樣子。
但他摘下了眼鏡,用手背輕輕蹭了一下眼角。
他看著屋裡那對相擁而泣的老人,低聲說了一句:
「任務完成。」
時間,倒流了。
哪怕隻有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