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市西郊,廢品收購總站。
這裡是城市的消化係統,堆積如山的廢鐵、塑料和舊傢俱在陽光下散發著一股陳腐的味道。
一輛漆黑鋥亮的勞斯萊斯幻影停在門口,顯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個穿著燕尾服的紳士誤入了豬圈。 追書就上,ᴛᴛᴋs.ᴛᴡ超實用
「師……師父,您確定咱們沒來錯地兒?」
薑子豪捏著鼻子,腳上的限量版AJ踮著腳尖走,生怕踩到不明液體,「咱們不是要辦婚禮嗎?怎麼跑到垃圾堆來了?這要是讓盛世那幫人看見,不得笑掉大牙?」
顧清河戴著手套,神色淡然地穿梭在廢鐵堆裡,彷彿在逛自家的後花園。
「盛世能封鎖花店,封鎖婚慶公司,但他們封鎖不了垃圾站。」
他停在一堆生鏽的自行車前,目光銳利地掃視著。
最終,他伸手從最底層拽出了一輛落滿灰塵、鏈條生鏽、甚至車鈴都不響了的老式自行車。
「二八大槓,永久牌,1985年產。」
顧清河拍了拍車座,揚起一陣灰塵,「這就是我們要的婚車。」
「哈?!」薑子豪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用這玩意兒接親?咱們門口那輛勞斯萊斯是擺設嗎?」
「對於現在的年輕人,勞斯萊斯是排麵。」
顧清河轉過身,看著薑子豪:
「但對於五十年前的人來說,這輛自行車後座上載著的,就是全世界。」
接下來的一小時,顧清河展現了他作為頂級手藝人的毒辣眼光。
他從廢紙堆裡翻出了一台雖然破舊但映象管完好的黑白電視機;
從舊傢俱裡挑出了一台紅燈牌收音機;
甚至還找到了一台老式蝴蝶牌縫紉機。
「搬上車。」顧清河下令。
薑子豪看著勞斯萊斯的後備箱,現在塞滿了破銅爛鐵,心在滴血:
「我爸要是知道我用幻影拉破爛,非打斷我的腿不可……」
……
半山雅居,一樓車庫。
寬敞的車庫裡,勞斯萊斯幻影被委屈地擠到了最裡麵的角落,蓋上了一層防塵布。
車庫中央的空地,變成了一個臨時的「機械修理廠」。
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除鏽劑和金屬切割產生的焦糊味。
顧清河換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工裝圍裙,袖子挽到手肘,戴著護目鏡,坐在一堆零件中間。
他手裡拿著扳手、砂紙和電烙鐵。
「滋——滋——」
角磨機高速旋轉,在那輛生鏽的二八大槓車架上擦出耀眼的火花。
鐵鏽紛紛剝落,露出了底下斑駁但堅硬的黑色烤漆。
顧清河的神情專注得像是在進行一場手術。
他拆下了自行車的後飛輪。
那裡麵的滾珠因為缺油和磨損,早已卡死。
他將一顆顆細小的鋼珠倒進煤油裡清洗,用鑷子夾出來,對著燈光檢查磨損程度,然後重新抹上潤滑脂,一顆顆填回軸承裡。
動作精準、穩定,沒有任何多餘的顫抖。
「這手法……」薑子豪蹲在一旁遞扳手,看得發愣,「師父,您以前是不是修過坦克啊?怎麼感覺就沒有您拆不開的東西?」
顧清河沒理他,拿起一把極細的鋼絲刷,開始清理車圈輻條上的鏽跡:
「萬物同理。修車和修人一樣,都是把錯位的復原,把堵塞的疏通,把殘缺的補齊。」
修完自行車,他又拿起了那台從廢品站淘來的紅燈牌收音機。
外殼已經裂了,裡麵的線路板全是灰。
顧清河換上了電烙鐵。
鬆香受熱融化,騰起一股白煙,散發出獨特的樹脂香氣。
他用熔化的焊錫,將斷裂的銅線重新連線。
那種精細程度,甚至比縫合麵板還要考究。
林小鹿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手裡拿著紅紙剪「囍」字。
她看著顧清河側臉上沾染的一點機油汙漬,不僅沒覺得髒,反而覺得此刻的他,比穿西裝時更有魅力。
那是一種讓舊物重煥新生的力量。
「顧清河。」林小鹿放下剪刀,「你覺得……劉奶奶的老伴兒,能好嗎?我是說,這場婚禮,真能喚醒他的記憶嗎?」
顧清河手中的電烙鐵停了一下。
一縷青煙在兩人之間繚繞。
他摘下護目鏡,露出一雙深邃而冷靜的眼睛。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藥盒說明書。
那是之前倒水時,悄悄在垃圾桶裡撿到的。
「鹽酸嗎啡緩釋片。」
顧清河把說明書遞給林小鹿,聲音低沉:
「而且是30mg的高劑量規格。這是癌症晚期重度疼痛患者才會用的藥。」
林小鹿手裡的紅紙飄落在地,臉色瞬間白了:「你是說……劉奶奶她……」
「看她的麵色,惡病質麵容,鞏膜黃染,手掌有肝掌紅斑。」
顧清河平靜地丟擲了殘酷的診斷書:
「大概率是肝癌晚期,已經擴散了。她現在的每一分鐘,都在忍受常人難以想像的劇痛。」
「她沒時間了,小鹿。」
顧清河重新拿起扳手,用力擰緊了自行車的一顆螺絲,彷彿要鎖住某種流逝的東西:
「她不是在給自己辦婚禮。她是在給自己辦生前告別。」
「她怕自己走了以後,那個糊塗的老伴兒徹底忘了她。所以她想在死前,用一場最深刻的儀式,把自己的樣子,死死地刻進老伴兒的腦子裡。」
車庫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遠處那缸金魚偶爾吐泡泡的聲音。
林小鹿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
原來,那所謂的「金婚心願」,那看似浪漫的復古婚禮,背後竟然是這樣一場與死神的絕望賽跑。
「那……那我們更要辦好了!」
林小鹿猛地站起來,胡亂抹了一把臉,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顧清河!這自行車一定要修得跟新的一樣!還有那些收音機,一定要能放出聲音來!我要讓那個爺爺睜開眼,就以為自己穿越回了五十年前!」
顧清河看著她那副紅著眼圈卻鬥誌昂揚的樣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放心。」
他拿起一塊乾淨的鹿皮布,蘸了一點碧麗珠,輕輕擦拭著剛剛修復好的車鈴蓋。
原本鏽跡斑斑的鈴蓋,此刻光亮如鏡,映出了他的倒影。
顧清河伸出手指,輕輕一撥。
「叮鈴——」
清脆、悠揚、帶著歲月迴響的鈴聲,在空曠的車庫裡蕩漾開來。
穿透了機油味,穿透了時光的塵埃。
「聲音對了。」
顧清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鐵鏽:
「隻要聲音和畫麵對了,時間,是可以倒流的。」
他看向車庫外漸晚的天色:
「小薑,去把紅綢花拿來,係在車頭上。」
「這輛車,明天要載著一位新娘,去赴她最後的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