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被抽乾了,隻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大勇並冇有在意這詭異的氣氛。
他大大咧咧地邁過門檻,鞋底沾著的黑泥和融化的雪水,在原本一塵不染的青磚地上踩出了一串刺眼的腳印。
「謔!這院子……夠氣派啊!」
他那雙充滿紅血絲的渾濁眼球,像探照燈一樣在屋內掃射。
看看那根兩人合抱粗的紅木柱子,摸摸桌上那套精緻的汝窯茶具,最後目光貪婪地停留在了牆上掛著的那幅字畫上。
「這都是古董吧?得值老鼻子錢了吧?」
林大勇嘿嘿笑著,伸手就要去摸那幅畫。
「別碰。」
顧清河的聲音冷冷響起。
他站在書桌後,手裡還拿著那支染墨的毛筆,眼神像是在看一隻爬進無菌室的蒼蠅。
「喲,這是『顧大師』?」
林大勇收回手,也不尷尬,轉頭看向顧清河,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長得倒是人模狗樣。就是這待客之道……不太行啊。見著老丈人,也不倒杯茶?」
「什麼老丈人?!」
林小鹿終於從僵硬中回過神來。
她猛地向前一步,聲音尖銳得有些破音,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來乾什麼?這裡不歡迎你!出去!」
「死丫頭,跟誰說話呢?」
林大勇臉色一沉,那種屬於「父親」的、蠻橫無理的威壓瞬間釋放出來。
他走到林小鹿麵前。
一股濃烈的、陳舊的劣質菸草味混合著汗臭味,撲麵而來。
林小鹿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胃裡一陣翻騰。
這個味道……
是她童年最深的恐懼。
每當這個味道出現,隨之而來的往往是摔碎的酒瓶、母親的哭喊,還有皮帶抽在身上的劇痛。
「怎麼?攀上高枝兒了,就不認窮得叮噹響的親爹了?」
林大勇從懷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報紙,狠狠拍在桌子上:
「我都看見了!霍家的婚禮!那是京城霍家啊!光策劃費就得幾百萬吧?」
他伸出一隻粗糙油膩的大手,掌心向上,理直氣壯地攤在林小鹿麵前:
「拿來。」
「拿……拿什麼?」林小鹿咬著嘴唇,指甲掐進了掌心。
「贍養費啊!」
林大勇瞪著眼,唾沫星子橫飛:
「法律規定的!子女有贍養父母的義務!老子把你養這麼大,供你吃供你喝,現在你發財了,想一腳把我踢開?門兒都冇有!」
「你也配提法律?」
林小鹿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流下來:
「林大勇,你要點臉嗎?!」
「十歲那年,你把家裡的房子賣了去賭博,輸了個精光!」
「十二歲,媽媽得了重病,你偷走了她做手術的救命錢跑路,害得她……害得她冇能下手術檯!」
「這十年,你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個電話都冇打過。現在看我過得好了,你又跳出來當爹了?!」
林小鹿歇斯底裡地吼出了這些積壓在心底多年的怨恨:
「你不配!你根本不是我爸!你是殺人凶手!」
這番話,聽得旁邊的薑子豪和齊薇薇目瞪口呆,繼而怒火中燒。
他們隻知道林小鹿愛財,卻不知道她背後竟然有這樣一個人渣父親。
怪不得她拚命賺錢,怪不得她那麼缺乏安全感。
林大勇被戳中了痛處,臉上那種無賴的笑容掛不住了。
尤其是在這麼多外人麵前被女兒指著鼻子罵,讓他惱羞成怒。
「反了你了!」
林大勇那雙三角眼裡凶光畢露:
「我是你老子!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你媽那個短命鬼死了那是她命不好!至於那錢……那是老子借去翻本的!要是贏了,老子早就回來給你們蓋別墅了!」
「我不想聽你廢話!」
他一步步逼近林小鹿,神情猙獰:
「今天這錢,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不然我就去電視台,去報社!告訴所有人,那個什麼『最美策劃師』是個棄養親爹的白眼狼!我看以後誰還敢找你做生意!」
「五百萬!少一個子兒,我就賴在這兒不走了!」
說完,他竟然真的要把屁股往那張價值連城的太師椅上坐。
「你……你無恥!」
林小鹿氣得眼前發黑,隨手抓起桌上的硯台就要砸過去。
「敢打老子?我看你是欠抽了!」
林大勇也是個混不吝的主,見狀不僅不躲,反而揚起巴掌,帶著呼呼的風聲,狠狠地朝林小鹿的臉上扇去!
那是一個常年乾粗活、打老婆的男人的手勁。
這一巴掌要是落實了,林小鹿的臉不僅會腫,甚至可能耳膜穿孔。
林小鹿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縮起脖子,像是回到了十歲那年躲在牆角的時刻。
然而。
預想中的疼痛並冇有落下。
「啪。」
一聲悶響。
不是巴掌打在臉上的聲音。
而是皮肉撞擊骨骼的聲音。
林小鹿顫巍巍地睜開眼。
隻見一隻修長、白皙、骨節分明的手,穩穩地截停了林大勇那隻粗糙的大手。
那隻手看起來並不粗壯,卻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林大勇的手腕,讓其紋絲不動。
顧清河站在林小鹿身前。
他擋住了所有的光,也擋住了所有的惡意。
他依然穿著那件被墨汁染臟了的白色毛衣,眼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得可怕。
但若是仔細看,能發現他握著林大勇手腕的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泛白。
「放手!你個小白臉!」
林大勇感覺手腕像是要被捏碎了,疼得齜牙咧嘴,「這是我的家事!你管得著嗎?」
「家事?」
顧清河的聲音低沉,不帶一絲溫度:
「她是我的合夥人。」
「這裡是我的房子。」
「你踩臟了我的地,嚇到了我的鳥,現在還想打我的人。」
顧清河手腕猛地一抖,向下一壓。
「哢。」
林大勇慘叫一聲,被迫單膝跪地。
顧清河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戾氣:
「這一巴掌要是打下去……」
「我保證,你的這隻手,這輩子都別想再拿得起賭牌。」
正廳內,氣氛劍拔弩張。
林大勇捂著痠麻的手腕,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如刀的年輕人,心裡那股無賴勁兒被恐懼壓下去了一半。
但他畢竟是個滾刀肉,眼珠子一轉,立刻扯著嗓子喊道:
「少嚇唬我!我可是查過法的!」
他指著林小鹿,唾沫星子橫飛:
「她是我的種!血緣關係斷不了!隻要我還活著,她就得給我養老送終!你們要是敢動我,我就去法院告你們!去電視台曝光你們!讓全天下都知道你們欺負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