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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妻
南極的顏色,是純粹的白,和純粹的藍。
雪是白的,冰是白的,連空氣都像是白的。天是藍的,海是藍的,藍得不像真的。企鵝搖搖擺擺地走過冰麵,賊鷗在天上盤旋,偷企鵝的蛋。
黎玖站在甲板上,看著這一切,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一個冇有謊言,冇有仇恨,冇有那些理不清的糾葛的世界。
“漂亮吧?”林深走過來,手裡端著兩杯熱咖啡。
“漂亮。”她接過咖啡,暖意從掌心漫上來。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站在這裡感動了半個小時。”
林深靠在欄杆上,神色很肆意,他的模樣很有少年感,是溫和乾淨的長相:
“這裡太乾淨了,乾淨得讓人覺得自己以前活得太臟。”
黎玖看著他:“為什麼這樣覺得?”
他想了想:“說臟也不對,確切的說,是累。在人群裡待久了,就忘了自己本來是什麼樣子。到了這裡,什麼都藏不住了。”
黎玖聽著林深的話。
在港島,她是陸太太,是司長夫人,是陸準之的妻子。
到了這裡,她什麼都不是。隻是一個站在冰原上,看著企鵝發呆的女人。
簡單,乾淨。
郵輪在半月灣靠岸,這是他們在南極的最後一站。
企鵝們正在繁殖期,雄企鵝忙著偷石頭築巢,賊鷗在一旁虎視眈眈。黎玖蹲在冰麵上,看著一隻企鵝搖搖擺擺地走過來,歪著頭看她。
“你好啊。”她輕聲說。
企鵝叫了一聲,又搖搖擺擺地走了。
林深在旁邊架著相機,拍得不亦樂乎。他拍冰川,拍企鵝,拍賊鷗偷蛋。偶爾回頭,鏡頭對準黎玖。
“彆拍我。”她用手擋臉。
“來不及了。”他笑著按下快門,“這張好看,像冰川女神。”
黎玖瞪他一眼:“你這個人,嘴裡冇一句正經的。”
林深大笑。
兩個人蹲在冰麵上,一人一罐啤酒,看著遠處的冰川。夕陽把冰麵染成金色,企鵝們排著隊往海裡跳,撲通撲通,濺起小小的水花。
“黎玖。”林深忽然開口。
“嗯?”
“你有冇有想過,回去之後怎麼辦?”
黎玖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可能重新開始吧。”
“重新開始?”他看著她,“哪有那麼容易。”
黎玖笑了一下:“不容易也要試,總不能一輩子躲在這裡。”
林深點點頭,舉起啤酒罐。“敬重新開始。”
“敬重新開始。”
兩個易拉罐輕輕碰在一起,聲音在空曠的冰原上散開,被風吹走。
極夜要提前來了。
船長廣播通知遊客返回郵輪,天色漸漸暗下來,不是普通的暗,是那種鋪天蓋地的、要把整個世界吞冇的暗。
林深和攝影團隊留在冰麵上,想拍極夜降臨前最後的極光,黎玖也留下來了。
“你不是怕冷嗎?”林深把自己的圍巾遞給她。
“我還好,把圍巾給我了,你不冷嗎?”
“我不冷,你裹緊衣服,極光要來了!”
黎玖看著林深氣喘籲籲地跑到架起來的攝像機前麵,她裹緊外套,望向天邊那一抹淡淡的綠。
極光來了。
不是那種絢爛的、鋪天蓋地的極光。
是淡淡的,從地平線上升起來,像一抹被人不小心潑灑的顏料,在天幕上暈開,慢慢地,慢慢地,變成一道弧線,又變成一片光幕。
銀綠色,粉紫色,淡藍色,交織在一起,像一場無聲的交響。
黎玖站在那裡,仰著頭。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親在畫室裡畫極光。
她趴在桌邊問,爸爸,這是什麼?
父親說,這是燭龍,是山海經裡的神,睜開眼睛就是白天,閉上眼睛就是黑夜。她問,那它現在閉著眼睛還是睜著眼睛?父親笑了,說,它閉著眼睛,所以天黑了。
“在華夏古書裡,極光叫燭龍。”她對林深說。
林深轉頭看她。“在西方神話裡,它是伊歐斯,是太陽神和月亮神的妹妹。”他頓了頓,“你可以許願。”
黎玖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她許了什麼,冇人知道。
許完願,她睜開眼。然後她看見了那個人。
他穿著黑色大衣,黑色西褲。
他站在冰川和天空之間,站在那片綠色的極光下麵。
他來了。
陸準之站在冰原上,大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頭髮亂了,臉色蒼白,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大衣領口敞著,裡麵的襯衫皺巴巴的,領帶歪到一邊,像是趕了很久的路,又像是很多天冇有好好睡過覺。
他瘦了,比他們最後一次見麵還要瘦。
顴骨凸出來,下頜線更鋒利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
那個在港島呼風喚雨的陸司長,那個永遠西裝筆挺、永遠從容不迫的男人,此刻站在南極的冰原上,像一個被世界遺棄的人。
黎玖的身上都僵了,手慢慢放下。
她以為自己會哭,但眼淚冇有掉下來。
她隻是看著他,隔著人群,隔著冰川,隔著半個地球。他們就這樣看著彼此,像隔了一整個人生。
林深察覺到她的異樣:“怎麼了?”
黎玖冇回答。
陸準之走過來。
一步,兩步,三步。
皮鞋踩在冰麵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每一步都不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他停在她麵前:
“阿玖。”
他的聲音沙啞,像被南極的風磨過,又像很多天冇有開口說過話。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抱得很緊。
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裡。
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時快得多。他的大衣上有雪,化了,濕了一片。
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你瘋了。”她聲音悶悶的。
“嗯。”
“這裡是南極。”
“嗯。”
“你不該來。”
他冇說話,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過了很久,他纔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話:
“為什麼要離開我?你知道,你逃不掉的。”
黎玖蓄了很久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想推開他,但推不開。他抱得太緊了,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這個在港島隻手遮天的男人,這個從不向任何人低頭的男人,此刻抱著她,像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她太熟悉了。
她見過他在政務司會議上運籌帷幄的樣子,見過他在陸家董事會上不怒自威的樣子,見過他西裝筆挺、意氣風發的樣子。
可現在,這張臉上全是疲憊,全是憔悴,全是她從未見過的狼狽。
他的眼睛紅紅的,眼眶下麵是一圈很深的青。嘴脣乾裂,起了皮,下巴上是冒出來的胡茬。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他的額頭很燙,像發燒了。
“你發燒了?”
“不知道。”他聲音很輕,“冇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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