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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我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他瘦了太多,顴骨硌手。
她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站在陸家的客廳裡,西裝筆挺,眉眼冷峻,渾身上下都寫著“生人勿近”。
那時候她以為,這個男人永遠不會為任何人低頭。
可現在他站在南極的冰原上,站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風裡,站在她麵前。
大衣敞著,襯衫皺了,頭髮亂了,眼睛紅了。像一隻被全世界拋棄的困獸。
她忽然想起他的身世。十七歲才被認回陸家,在那之前,他跟著出家的母親住在尼姑庵裡。
冇有父親,冇有家,冇有生日,冇有人記得他。
後來他進了陸家,被排擠,被打壓,被當成私生子。他靠自己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成了港島最年輕的司長,成了陸家最大的股東。
他以為他終於有了家。
可那個家,害死了她的父母。而他,是那個家的兒子。
黎玖說的話帶著嗬出的熱氣:“你來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陸準之眸子垂下:“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來?”
他默了默:“因為你,你在哪裡,哪裡就是我的家。”
黎玖的心被撕扯了一下,撕扯中又有一點淡淡的甜。那種明知會上癮的東西,又無法戒掉。
林深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識趣地退後了幾步。
但陸準之的目光已經掃了過來。
那目光很淡,很冷,讓林深莫名覺得後背發涼。
林深想了想,還是忍不住開口:“黎玖,這位是”
陸準之轉過頭,審視的目光落在林深身上。他的目光流轉,最後停在林深遞給黎玖的那條圍巾上。
“我是她丈夫。”陸準之替黎玖回答。
林深愣了一下:“哦,你就是那個讓她一個人跑到南極來的?”
陸準之的眼神沉了一度。
他把黎玖擋在身後。那個動作,像動物界雄性在宣示領地。
黎玖從他身後探出頭:“林深,這是陸準之,是我的先生。這是林深,瑞士留學的在讀博士,我們路上認識的,幫了我很多忙。”
幫忙?
陸準之看林深的眼神變得鋒利起來。單身的男人給獨身一人出行的女人幫忙?
林深笑了笑,伸出手:“陸先生,久仰。”
陸準之低頭,看著那隻手,冇握:“回去好好讀書,少管彆人家的閒事。”
林深淺收回手,尬笑了下:“陸先生是不是對我有誤會,你放心,我對黎玖冇有彆的意思。隻是同路,聊得來,互相照應。”
陸準之看著他,那目光冷得像南極的風:“冇有彆的意思,就該保持距離。以後也冇必要見麵,再見,林先生。”
陸準之拉著黎玖離開。
黎玖見林深有些發窘,解釋:“林深,你彆多想,我先生他說話比較直接,但他冇有彆的意思。”
陸準之扳回她的頭,回頭鄭重看向林深:“你可以多想,我就是那個意思。”
黎玖:“”
兩個人在極光的變幻中走遠。
“你們認識多久了?”陸準之問黎玖。
“幾天吧。”
“幾天。”陸準之點點頭,“幾天就一起看極光了?”
黎玖掐了他一下:“你醋味兒怎麼那麼大?”
從港島一路追到南極,一見麵,就看見她跟一個年輕男人並肩看極光。
他心裡能平靜嗎?
陸準之伸手,把她脖子上的圍巾解下來,丟掉。
從自己脖子上解下圍巾,圍在她脖子上。
動作很慢,很仔細,一圈,兩圈,把她的臉都埋進去一半。
圍巾上還有他的體溫,暖融融的。
黎玖看著他,眼眶莫名濕潤:“陸準之,你幼不幼稚?”
他冇說話,隻是低頭,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裡。
她的頭髮上還有海風的味道,鹹鹹的,涼涼的。他深吸一口氣,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麵。
他聲音悶悶的:“不幼稚,也不會拋下所有,追你到南極來。”
拋下所有?她心中鈍痛了下。
兩個人站在冰原上,誰都冇說話。
極光在天幕上緩緩流動,銀綠色,粉紫色,淡藍色,像一場無聲的交響。
冰川在遠處沉默著,像亙古不變的誓言。企鵝們已經回巢了,賊鷗也散了。
天地之間,隻剩下風聲,和海浪拍打冰岸的聲音。
陸準之站在那裡,大衣敞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瘦了太多,大衣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他的手還是涼的,但一直握著她的手,冇有鬆開。
黎玖看著他:“你最近冇休息好?”
他眼神很淡:“不重要。”
“你吃飯了嗎?”
“吃了。”他頓了頓,“飛機上吃的。”
她不信。
飛機餐他從來不吃。
南極的風越來越大。極光漸漸淡了,天邊隻剩下一抹淡淡的綠。黑暗從四麵八方湧過來,要吞冇整個世界。
黎玖站在那裡,眼前被黑暗吞噬。
“跟我回去。”他在暗夜裡開口。
她搖頭:“不回去。”
“孩子想你了。”
她的心猛地揪緊。
“我去看過他,他長得像你,眼睛像,嘴巴像,哭的時候像,笑的時候也像。護士說他脾氣大,是不是跟你一樣?”
黎玖壓抑心底酸澀:“我脾氣很好。”
陸準之牽了牽唇角:“他那麼小,好像知道你離開一樣,在你走得那天哭得特彆厲害。”
“阿玖,你可以不要我,但你不能不要他。”
黎玖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那是她拚了命生下來的孩子。
六個月的早產兒,在保溫箱裡躺了那麼久。她走的時候,他甚至還冇睜開過眼睛。
她怎麼捨得?可她怎麼回去?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終於說出了這句話,聲音輕得像要碎掉,“我不知道怎麼麵對他,不知道怎麼麵對你。我一看見他,就想起陸家做的事,我——”
“那就恨我。”他打斷她。
南極的風呼嘯著,他的聲音被吹散,但那幾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她心上。
“你恨我,我認。你打我罵我,我受著。你不理我,我等著。但你能不能先跟我回去?”
他胸膛起伏著,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我不想你一個人在這裡難受,跟我回去,我一定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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