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已經沉入了海平線以下。
港口的燈火次第亮起，將清理過後的青石板路照得微微泛黃。羅梟被押走了，羅苟被廢了修為，黑水港一百二十三年的賬，在一個時辰裡翻了個底朝天。
蘇陌正要登上飛舟。
“請……請留步！”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許青音。
這個在整整一個時辰裡說了最多話的年輕女子，此刻正提著裙擺小跑過來——方纔那個在死亡邊緣依然不肯閉嘴的剛烈模樣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忐忑的拘謹。
她在蘇陌身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行了一個極鄭重的禮。
“小女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蘇陌沒轉身。
“都說到這份上了，還有什麼不當講的。”
許青音咬了咬嘴唇。
“我們……蒼梧一族，並非黑水港的本地商戶。”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在斟酌措辭。
“我們的族地，在九天之外。一顆名為青玉星的星球上。”
蘇陌的腳步停了。
他偏過頭，看了福伯一眼。
福伯正端著茶碗喝水——聽到“青玉星”三個字的時候，茶碗差點沒拿住。
那張老臉上，笑意凝固了。
“青玉星？”福伯放下茶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那地方——不是早就被賣了麼？”
許青音的神色黯了下去。
“是。被賣了。”
她的聲音很輕。
“四十七年前，黑水港上一任城主在位時，羅家將青玉星的管轄權連同星球上全部的礦脈契約，一併售出。我們族人……被當作附贈品，寫在了契約的從屬條目裡。”
從屬條目。
這四個字落在碼頭上，比海風還冷。
蘇陌沉默了幾息。
“賣給誰了？”
福伯的臉色已經不太好看。他咳嗽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
“暗魔族。”
這個名字一出口，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
星空之中，暗魔族算不上頂級勢力，無法躋身九天。但這個種族的名聲——用“不好”來形容都過於含蓄了。
他們以掠奪礦脈起家，以奴役弱族為生，在星空古路沿線的諸多中小星域裏，幾乎人人喊打。
偏偏這個種族極其抱團，手段陰毒，真要惹上了，就像踩到了一窩毒蟻——不致命，但噁心。
所有人看向許青音的目光，帶上了同情，被賣給暗魔族了啊……
“嘶，暗魔族，那得遭受什麼非人對待啊……”
“被賣給他們，還能有好果子吃？”
許青音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不辭萬裡，想尋到羅家祖地。
不就是希望羅家把青玉星重又買回來嗎？
當時族內的人都勸她，別傻了，別去了，她一個尚不及虛神的小女子，連羅家祖地的門都進不了。
又怎麼會見到那些傳說中的大人物呢？
而像這樣的礦產星球，羅家有不下一百顆。
可見，對青玉星，根本就不在乎。
興許都忘了曾經有賣星球這檔事。
可別人的隨意而為，卻讓星球人……一想到這茬，許青音就鼻子一酸。
她本來是不抱期望了，但此前，蘇陌的所作所為，卻又讓她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說，眾修平等，他說，他們也有站著的權利，不是生來就為奴為婢。
他說，他們是座上賓，有什麼苦難就跟他說，他來為他們做主……
他，是不一樣的吧……
“殿下……我青玉星子民，生生世世都是殿下的人，都歸屬於羅家，還請殿下為您的子民做主……”
“而且，買青玉星不貴的，我族上下，已經湊齊了三萬九千顆源石，還希望少主，能重新將青玉星買下……”
許青音再次單膝下跪，垂眸拱手，從儲物袋中掏出一袋靈石，幾乎有些卑微的道。
在拿出儲物袋的那一刻，空氣都沸騰了，
不少人目光灼熱。
三萬九千顆源石，足以買下三顆普通的礦產星球了。
這應該是青玉星人的一切。
而這……竟然希望他們自己原來的主人，花錢買下自己……擔心原主人拒絕，甚至自己還為原主人準備了錢……
一時間，眾人都沉默了。
芷寒也看著這一幕，不知想到了什麼，目光複雜。
季念也是，抿著小嘴，攥著蘇陌衣袖的小手，再次緊了緊。
裴玄首次沒有了以往的隨意，而是有幾分凝重。
此時，所有人都在看著蘇陌。
而蘇陌嘆息一聲，開口了，
“這不是錢不錢的事……”
“你這個被賣了，我也不好辦啊。”
蘇陌語氣隨意得像在討論今天晚飯吃什麼。
他抬手一揮，將許青音身子扶正，而那儲物袋，也是化作一道流光，重新被蘇陌打回進許青音懷裏。
“被……拒絕了嗎……”
感著儲物袋被送了回來，許青音一時間有些空落落的。
她攥著裙角，咬著紅唇，正當她準備豁出一切，再好好求求蘇陌的時候。
——但還沒等她說話，蘇陌已經轉向了福伯。
“福伯。”
“在。”
蘇陌一聲輕嘆，道：“有沒有什麼——七天無理由？”
福伯愣住了。
“……啥無理由？”
蘇陌看著他。
“就是簽下契約之後，有沒有違約退貨期。”
福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說這星球都被賣了四十七年了，退什麼貨——但抬眼撞上蘇陌那雙平靜到近乎冷淡的眼睛，到嘴邊的話立刻拐了個彎。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有。還真有。”
蘇陌挑眉。
福伯飛快地在儲物空間裏翻了翻，抽出了一卷泛黃的契約，手指在上麵飛速滑動，最後停在某一行極小的字上。
“依據羅家外交事務第三十七條附則——星域領地轉讓契約自生效之日起，五十年之內，若轉讓方認定受讓方存在'經營不善、虐待原住民、破壞礦脈生態'等情形，可單方麵發起契約複核，要求退還領地。”
他唸完之後，自己都有些發愣。
“這條款——老朽當年擬的時候，原本隻是個麵子工程……沒想到還真用得上。”
蘇陌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很淺。
但許青音看到了。
“五十年之內。”蘇陌點了點頭，“我們還有三年。”
他轉過身，麵朝許青音，背後是茫茫大海。
月白衣衫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這個五歲的孩子，說出的話卻像一道旨意。
“作為曾經的附屬家族，我們身為老東家，也有責任看看被轉手的星球，過得好不好。”
他的目光平靜如水。
“走，去看看。”
身後，許青音獃獃的看著這一幕，美眸一點點瞪大。
隨即嬌軀也挺直了起來，有幾分嬌喝的大聲道：“是！”
她的聲音很大，說完後，自己都臉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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