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的海風忽然變得很輕。
像是連天地都在等一個答案。
蘇陌站在船頭,月白長衫被風掀起一角,五歲孩童的麵容平靜得不像話。
他說——我怎麼不記得,我什麼時候下過這個決定了?
這句話落在死寂的港口上方,像一顆石子丟進了深不見底的枯井,半天沒有聽到回聲。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艘毫不起眼的青木飛舟。
羅苟愣住了。
他先是一怔,接著,那張虛浮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荒誕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你說什麼?”羅苟歪著腦袋,似乎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蘇陌沒有重複第二遍。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羅苟,目光就像在看一隻跳梁的蟲子。
沉默。
很短暫的沉默。
然後,噗呲一聲,羅苟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那種真正覺得好笑到極致的、仰頭大笑。他笑得肚子痛,彎了腰,笑得幾乎喘不過氣。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像是開啟了什麼開關,周圍那些被恐懼壓得喘不過氣的修士們,也在短暫的錯愕後,陸續發出了笑聲。
“哈哈……他,他說他就是羅睺?”
“一個五歲小鬼?坐一艘破船?就這?”
“笑死人了,羅睺少爺那是何等人物,會穿那種連個家徽都沒有的白衣?”
“怕是個腦子有病的吧……”
笑聲此起彼伏,在整個港口蔓延開來。那些方纔還被“羅睺”二字嚇得麵無人色的散修們,此刻全都像是找到了宣洩口,笑得前仰後合。
畢竟——
誰會相信?
羅家嫡係,兄長是傳說中天生重瞳伴生祖麒麟的羅天少祖,妹妹更是天生至尊骨三歲搬血極境,被仙古聖院提前錄取的羅睺小姐,而羅睺少爺,再怎麼一般又怎麼會坐一艘連油漆都掉了的青木飛舟,身邊還隻帶著幾個同樣年幼的孩子,像個流浪兒一樣出現在鳥不拉屎的黑水港?
黑水港是不錯,但隻限於這裏,而像這樣的巷口,和城池,羅家還有一百零八域,黑水港,隻能說很一般,連中下都算不上。
那等舉世無雙的大人物,會出現在這?
而且出入如此隨意,不說侍女保鏢成堆,坐著神獸和太古真種皇鑾,怎麼也不該是如此這般吧?甚至逼格都比不上一般的大修士了。
太荒謬了。
也太兒戲了。
許青音跪坐在地上,聽到這話,眼中也閃過一絲茫然。她望著船頭那個清瘦的身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沒有出聲。
飛舟上。
裴玄終於沒忍住,偏過頭去,肩膀一抽一抽地笑。
芷寒麵無表情。
季念躲在蘇陌身後,那雙漂亮的眸子裏映著下方眾人的嘴臉,眼神很冷,卻也帶著一絲微妙的……暢快。
蘇陌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他甚至微微歪了下頭,像是覺得有些意思。
是了。
說了真話,反而沒人信。這種事,他經歷過太多次了。每一世都是如此。當你的真實身份遠遠超出旁人認知的極限,你說實話和說謊話,效果是一樣的。
不——說實話更荒誕。
“好了好了,笑夠了。”
羅苟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重新揚起下巴,換上了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臉。
“小子,冒充羅家嫡係,在鎮淵關可是死罪。”他的聲音冷了下來,目光裡有了真正的殺意。“本少爺念你年幼無知,給你個機會——跪下,磕三個響頭,叫三聲爺爺,我饒你不死。”
蘇陌把玩著手裏的茶杯。
“不願死?”羅苟冷笑,一揮手。
“來人!給我拿下這條破船上所有人!冒充嫡係者,當場格殺!女的留活口!本少爺正好缺奴隸。”
命令一出,關卡後方湧出了更多的守衛。
足足三十餘人,清一色靈境高階修為。其中最強的幾個,已經踏入了凝脈境巔峰,靈壓覆蓋在港口上空,對於普通散修而言已是鋪天蓋地。
周圍的散修們紛紛後退,全都露出看好戲的神色——替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默哀了。
蘇陌無奈,看向羅苟的目光充滿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那不知是同情還是其他。
你看,說了真話,你反而不開心,又急了。
許青音著急地爬了起來:“你們快走!他們人多——”
話沒說完。
飛舟甲板上傳來一聲清脆的劍鳴。
芷寒拔劍了。
她的動作很簡單。
起身,拔劍,踏出船沿。
三個動作一氣嗬成,沒有半分多餘。當那柄通體如秋水的長劍出鞘的剎那,整個港口的溫度像是陡然降了幾分。
寒意刺骨。
裴玄也懶洋洋地站了起來,扛著那柄不知多久沒開過刃的木劍,晃晃悠悠地跳下了飛舟。
“總算輪到我活動活動筋骨了。”他嘴角吊著笑,活脫脫一個出來踏青遊玩的世家公子。“船上坐得我屁股都疼了。”
兩人落地。
一左一右,擋在了飛舟前方。
沖在最前麵的幾個羅家守衛根本沒有猶豫。在他們看來,眼前這兩個少年,一個抱著木劍,一個拿著把秀氣的薄劍,簡直就跟過家家一樣。
“內景境?還是凝脈?”
沖在最前麵的一個光頭守衛粗略感知了一下,嗤笑一聲。“就這點修為,也敢——”
他沒說完。
因為芷寒的劍到了。
準確來說,沒有人看清那一劍是怎麼遞出去的。那些圍觀的散修隻看到冰藍色的劍光一閃,光頭守衛還保持著那個嗤笑的表情,他手中的長刀——連同附著在刀身上的靈力護罩,連同他引以為傲的凝脈境靈壓——一起無聲碎裂。
刀斷了。
靈力散了。
光頭守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掀飛出去,重重撞上關卡的石牆,吐出一口鮮血,滑落在地,人事不省。
一劍。
一個凝脈境巔峰的守衛,一劍就沒了。
整個港口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另一邊傳來裴玄漫不經心的聲音。
“嘿。”
他扛著木劍,麵對著衝來的四五個守衛,甚至都沒正眼看一下。手中的木劍隨意一橫,一股浩蕩的劍意傾瀉而出——
不是靈力。
是純粹的劍意。
那種唯有將劍道領悟到極致才能催發出的、超脫於境界之上的力量。
跟隨在蘇陌身邊這麼久,自然不是白煉的。
一招之下,四五個守衛如同被暴風捲起的落葉,齊齊倒飛出去。有人肋骨折斷,有人經脈寸裂,最慘的那個,直接被劍意震得口鼻溢血,昏了過去。
從出劍到收劍,裴玄甚至沒往前走一步。
他還是那副弔兒郎當的模樣,抬手擦了擦木劍上根本不存在的血跡,回頭沖蘇陌做了個手勢——搞定了,公子。
不過三息。
三十餘名守衛,倒了大半。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手中的兵器開始發抖。
死寂。
方纔還在笑的散修們,此刻一個個如遭雷劈,笑容僵在臉上。
“虛……虛神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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