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偏院的燈還亮著。
那是芷寒點的。
她用最笨拙的方式,將院子裏幾盞石燈一一點亮。燈油不多了,火苗在風中搖搖欲墜,但總歸是有光的。
蘇陌坐在搖椅上,閉目養神。
裴玄靠在牆角磨劍——雖然他的劍並不需要磨,但劍修在心緒不寧的時候,總喜歡做這個動作。
院門被推開了。
瑤姬走了進來。
她的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可當她看到搖椅上那個瘦小的身影時,步伐還是不由自主地快了幾分。
"娘來了。"
她在搖椅旁蹲下來,伸手想去摸蘇陌的額頭,手伸到一半,又猶豫著收了回去。
她知道這個孩子不喜歡被碰。
蘇陌睜開了眼睛。
"母親。"
他叫得很平淡。
瑤姬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能感覺到,這個孩子叫她"母親"的時候,語氣中有一種刻意保持的距離。不是冷漠,是……隔閡。
像是他已經習慣了沒有母親的日子。
瑤姬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她不是來哭的。
她是來做決定的。
"睺兒。"她換了一種更正式的語氣。"你哥走了。"
"嗯。"
"你爹不會再當這個家主了。"
"嗯。"
"羅家這艘大船。"瑤姬的聲音忽然變了。
不再是那個溫柔慈愛的母親。
而是瑤池聖地的前任聖女,一個曾經以鐵腕手段平定過數場傾天之戰的女人。
她的眼中,浮現出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正在沉沒。"
蘇陌終於抬起了頭,認真地看著她。
"換運之事,長老會做得越來越過分。你哥身上背的那些氣運,有多少是從璿兒身上剝來的,他們以為我不知道?"
瑤姬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
"你覺得他們會滿足於璿兒嗎?等到你哥不在了,等到你爹也失去了利用價值,他們下一個動的,就是你。"
蘇陌垂下眼簾。
他當然知道這些。
甚至比瑤姬知道得更早、更清楚。
羅家的換運,本質上是一種以犧牲一人的氣運,來成就另一人的禁忌秘術。璿兒的至尊骨、她天生的資質,從一開始就不是為她自己準備的——那是羅天成為少帝的養料。
而羅天本人,對這件事的態度是憤怒。
但憤怒歸憤怒,他目前還沒有能力改變這一切。
所以他去了太初古礦。
不是逃避,是蟄伏。
"我已經為你安排好了一條路。"瑤姬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
玉簡通體碧綠,上麵刻著三個古樸的大字。
仙古聖院。
"聖院每三年招收一批弟子,不限出身、不限資質,隻看根骨與悟性。"瑤姬將玉簡塞到蘇陌手中,聲音急促起來。
"你妹妹也在那裏。到了聖院,你們可以互相照應。那裏是九天十地最公正的地方,即便是長生世家的手,也伸不進去。"
蘇陌低頭看著掌中的玉簡。
碧綠的光芒在他的臉上明滅不定。
仙古聖院。
他知道這個地方。在他融合這一世記憶的時候,就已經瞭解過。
聖院不隸屬於任何勢力,由數十位聖人級別的強者聯合執掌,甚至有傳言說,聖院的創始人是一位早已隕落的無上大帝。
在那裏,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修鍊、提升、接觸這方世界的核心。
而更重要的是——
璿兒在那裏。
"我去。"
蘇陌將玉簡收起。
他的回答很乾脆,沒有多餘的猶豫。
不是因為害怕羅家,也不是因為需要保護。
他有他的理由。
這方世界太大了,他需要真正走出去,才能找到源的過去身留下的痕跡。羅家這座牢籠,困不住他——但也的確限製了他的視野。
而仙古聖院,恰好是一把合適的鑰匙。
瑤姬如釋重負。
她沒有問蘇陌為什麼答應得這麼快。
作為母親,她隻要知道孩子願意走就夠了。
"明天一早,我讓你小姨送你去。"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忽然又軟了下來。
那個鐵血果決的前聖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普通的母親。
"到了外麵……吃飽穿暖……有什麼事……"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
想說的話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陌看著她。
火光映在瑤姬的臉上,照出了眼角的淚痕。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但到最後,隻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瑤姬的肩膀。
五歲孩子的手掌很小,落在肩頭幾乎沒有任何重量。
可瑤姬卻像是被擊中了最脆弱的地方,整個人僵住了。
然後,淚水決堤。
她一把將蘇陌拉進懷裏,緊緊摟著,像是要把這些年缺失的擁抱全部補回來。
蘇陌沒有掙紮。
他安靜地靠在母親的肩頭。
記憶中,這種溫度已經太久沒有出現了。
久到他差點忘了,擁抱是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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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瑤姬走後,院中重新恢復了安靜。
蘇陌依舊坐在搖椅上,一下一下地晃著。
吱呀。
吱呀。
吱呀。
像是某種古老而單調的催眠曲。
芷寒站在廊下,靜靜看著他的背影。
月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那張稚嫩的麵孔上,描出一片斑駁的光影。
她忽然覺得,這個五歲的孩子,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孤獨。
院落角落裏。
一隻蛐蛐搓了搓觸角,欲言又止。
水缸中的泥鰍吐了個泡泡,安靜潛入水底。
花叢中的蝴蝶收攏翅膀,隱沒在葉片之間。
三隻小東西對視了一眼,默契地選擇了沉默。
有些路,終究是要自己走。
而他們要做的,是在他需要的時候出現。
搖椅停了。
蘇陌睜開眼睛,望向天邊。
被帝戰撕裂的星空正在緩緩修復,那些裂縫中滲出的混沌氣,被天道之力一縷縷收回,重新歸於平寂。
明天,他就要離開這裏了。
去仙古聖院。去璿兒身邊。去這個世界更廣闊的舞台。
而羅天,會在太初古礦中麵對屬於他的劫難。
父親和母親,會在這座漸漸腐朽的家族中苦苦支撐。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戰場。
蘇陌收回目光,從袖中取出那枚重瞳碎片。
金色的晶體在掌心微微發亮。
他將碎片舉到眼前,透過它去看月亮。
月光穿過碎片,折射出無數細碎的金芒,像是一場微型的流星雨,灑滿了整個院落。
"好大哥啊。"
他低聲說了一句。
聲音被晚風捲走,消散在夜色中。
無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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