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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幫太監要什麼?
王昊深深地看了一眼張無極,然後轉向孫立,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偏袒:“孫伴伴,你從小伺候朕,朕知道你是個懂規矩的。今日既然開了口,想必是有些關乎江山社稷的要緊話。說吧,朕恕你無罪。”
有了皇帝這句金口玉言,孫立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了,眼角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他轉過身,對著王昊深深地拜了下去,語氣瞬間變得淒婉悲憤,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這個武藝高強的老太監演技也不錯:“皇爺聖明!奴婢們雖然是身體殘缺的不全之人,但奴婢們的心,可是全須全尾地係在皇爺身上的啊!奴婢們看著皇爺為了國庫空虛、邊關告急日夜操勞,連用膳都吃不香,這心裡頭就跟刀絞一樣痛啊!”
孫立一邊說著,一邊竟然真的擠出了兩滴眼淚,用袖子擦了擦。隨後,他猛地轉過身,目光如電般射向兵部尚書鐵戰,臉上的悲哀瞬間化作了陰寒。
“剛纔張次輔說,車駕司乾係重大,那天下驛站更是大周的命脈。”孫立伸手入懷,掏出了一本早有準備的紅皮冊子。
“雜家聽了這話,就留了個心眼,讓東廠提督魏忠賢去這大周的‘命脈’裡頭,好好地查了查!”孫立猛地拔高了音調,猶如一記記重錘敲打在百官的心頭,“不查不知道,一查,真真是嚇死雜家了!”
“這兵部管轄下的天下驛站,去年一年,報給戶部的賬目上,竟然足足虧空了白銀二百六十萬兩!!”
這個數字一出,滿朝文武,尤其是兵部和戶部的官員,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孫立揚起手中的紅皮冊子,狠狠地摔在兵部尚書的腳下,厲聲質問:“二百六十萬兩啊!這筆錢能給邊關將士發多少年的軍餉?!你們兵部的老爺們口口聲聲說驛站是傳遞軍情的國之重器,可雜家怎麼看到的是,無數底層的驛卒都欠餉十幾年,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甚至有那驛卒被逼得走投無路,賣兒賣女”
“如今的驛站,哪裡是用來傳遞軍情的?分明就是供你們這些達官顯貴、世家老爺們免費吃喝玩樂、白嫖朝廷車馬的吸血鬼!”
“孫立!你你休要血口噴人!”
兵部尚書鐵衣滿頭大汗,猛地跳了出來。驛站虧空、被世家大族免費白嫖濫用,這是文官集團內部心照不宣的潛規則,誰家老小回鄉探親、誰家赴任上任,用的不是朝廷的驛站車馬?吃的不是驛站的免費酒席?自己雖然嫉惡如仇,但也不能和這麼多官員作對,否則兵部以後那還能正常運轉嗎?自己都會被這些人架空了。
可這種事怎麼能擺到明麵上來說!
監管車駕司的兵部右侍郎色厲內荏地吼道:“驛站沿途耗費巨大,馬匹草料、修繕道路,哪一樣不要錢?再者,官員因公出差,使用驛站乃是朝廷恩典!孫公公,安敢在此偷換概念,汙衊朝廷命官!”
“因公出差?”
一直站在孫立身後、猶如一尊鐵塔般的禦馬監掌印太監曹正淳,突然發出了一聲冷笑。
他大踏步地走上前來,那雙銅鈴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兵部右侍郎張平:“張大人,雜家倒想問問你!上個月,你那在江南老家的丈母孃,大老遠地跑來京城看閨女,沿途帶了三十幾車上好的江南絲綢!她老人家用的,全都是你兵部開出的最高階彆的八百裡加急勘合!”
曹正淳逼近一步,恐怖的壓迫感讓張平連連後退:“怎麼?張大人,你丈母孃來京城倒賣絲綢,難道也是在替皇爺傳遞緊急軍情嗎?!這也是因公出差嗎?!”
“我你”張平被這爆料噎得麵紅耳赤,嘴唇哆嗦了半天,卻硬是憋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周圍的文官也是一片死寂。東廠和錦衣衛的眼線無孔不入,這種事情,隻要皇帝想查,誰屁股底下都不乾淨。
“皇爺!”
曹正淳根本不給陳平喘息的機會,他猛地轉身,“撲通”一聲跪在王昊麵前,大聲嘶吼道:“既然兵部的這群讀書人管不好這天下驛站,既然他們隻會中飽私囊、魚肉驛卒!那這爛攤子,就交由我們內庭來管!”
曹正淳猛地抬起頭,那張粗獷的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權欲:“奴婢鬥膽請旨!將車駕司及其名下天下三千四百處驛站的管轄權、人事權、財權,全數從兵部剝離!即刻起,交由司禮監與禦馬監共同統轄!奴婢敢立下軍令狀,三年之內,不僅不要朝廷撥一分錢,還能讓這天下驛站,每年給皇爺的內帑上交一百萬兩白銀的紅利!”
大殿內,彷彿瞬間被人抽乾了所有的空氣。
所有人,包括剛剛還在因為設立稅務總局而沾沾自喜的諸葛懷瑾等寒門官員,此刻全都如遭雷擊,徹底僵立在當場。
這幫太監要什麼?
內庭竟然要兵部的車駕司?他們要掌控全天下的驛站、官道和物流命脈?
這就意味著,從今往後,大周朝每一封公文的傳遞、每一次軍隊的調動路線、每一筆物資的運輸,甚至每一個官員的行蹤,全都要經過這幫太監的手!
這比剛纔設立稅務總局還要恐怖十倍!稅務總局再狠,那也是文官內部的事;可把驛站交給這幫太監手裡,那就是硬生生把文官集團的眼睛挖出來,安在了皇帝的身上!
“荒謬!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張無極再也無法保持那份鎮定與從容。他的雙目瞬間充血,猶如一頭髮怒的老獅子,不顧一切地衝出佇列,指著曹正淳和孫立的鼻子破口大罵,連自己武道不是孫立的對手都忘了。
“驛站乃軍國重器!是朝廷的耳目與咽喉!豈能交予爾等貪婪成性、禍國殃民的豎閹之手!”
張無極猛地轉身,撲倒在王昊麵前,老淚縱橫,聲音淒厲到了極點:“陛下!萬萬不可啊!太監無後,故而貪墨無度、行事極端!若讓他們掌控驛站,切斷言路,竊取軍機,這大周的江山社稷,必將萬劫不複啊,陛下!老臣就算今日一頭撞死在這龍柱之上,也絕不同意此等禍亂朝綱之舉!”
“臣等附議!若陛下執意任用豎閹,臣等唯有撞死以謝天下!”
這一次,不僅是世家官員,連一部分寒門官員,也紛紛跪了下來。文官集團在麵對閹黨這個天敵時,展現出了極其罕見的的團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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