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汽笛拉出一道悠長的鳴音,沉重的車廂鐵皮開始發出嘎吱的聲響,緩緩向前挪動,催促著月台上最後的旅客歸位。
楚雲歌冇有半分遲疑,一手牽牢了江辰那隻有些冰涼的小手,另一手則小心地護著自己隆起的腹部,逆著往車上擠的人流,一步步穩穩地向自己的臥鋪車廂走去。
“同誌,楚同誌。”
她前腳剛踏上車廂的連線處,後腳聞訊趕來的軍代表和周嵐就一臉急切地迎了上來。
軍代表的額角還掛著冇來得及擦的汗珠,他看向楚雲歌的目光裡,那份敬佩已經完全掩飾不住了。
“您冇事吧。”
他急急地問,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後怕。
“那孩子……那孩子他怎麼樣了。”
他的目光落在楚雲歌身側的江辰身上,小傢夥雖然小臉依舊繃得緊緊的,但一雙黑亮的眼睛卻片刻不離地跟隨著楚雲歌的身影,裡麵是滿滿的信賴。
“我冇事,孩子也冇事。”
楚雲歌的聲音很平靜,她牽著江辰走到自己的鋪位邊,讓他穩穩坐下,然後從隨身的布包裡取出一個軍用水壺,擰開蓋子遞到江辰麵前。
“先喝點水,壓壓驚,彆怕。”
江辰冇有馬上伸手去接,他先是抬起頭,用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認真地看了看楚雲歌,確認了她眼中的溫和,這才伸出雙手,鄭重地將水壺接了過去。
他小口小口地喝著,動作斯文又有教養,一點也不像一個剛剛纔從人販子手裡逃脫的五歲孩子。
這一幕,讓旁邊的周嵐看得心都要化了。
她趕忙上前,一把拉住楚雲歌的手,將她也按著在鋪位上坐下,這才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又是後怕又是讚歎。
“我的好雲歌,你這丫頭,膽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周嵐拍著胸口,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
“你這肚子眼看就快生了,怎麼還敢跟那種亡命之徒硬碰硬。”
她說著,心有餘悸地又補了一句。
“萬一那兩個天殺的推你一把,這後果我老婆子想都不敢想,真是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啊。”
周嵐一邊唸叨,一邊視線落在了江辰那身乾淨板正的小軍裝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能養出這樣氣度不凡的孩子,這家裡頭,恐怕不是一般人家。”
軍代表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蹲下身子,努力讓自己的視線與江辰平齊,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柔和。
“小朋友,你叫江辰是嗎。”
他溫聲問道。
“還記不記得爸爸媽媽叫什麼名字,家又住在哪裡。”
周圍的乘客們都悄悄地豎起了耳朵,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剛纔月台上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已經讓這個俊俏又鎮定的小男孩,成了整個車廂的焦點。
江辰喝完水,小心翼翼地將水壺蓋子擰好,用雙手遞還給楚雲歌,這才轉向軍代表。
他小小的身板挺得筆直,一字一句,口齒格外清晰。
“報告叔叔,我叫江辰。”
“我爸爸是軍人,媽媽是醫生。”
“我們不住一個固定的地方,爸爸的部隊在哪裡,我們的家就在哪裡。”
這番條理分明的回答,讓軍代表微微一怔,隨即眼中的讚賞更濃了。
這孩子,小小年紀,說話不慌不亂,這份沉穩的氣度,一看就是部隊大院裡泡大的孩子。
“那你還記得你爸爸的部隊番號嗎。”
軍代表繼續追問,聲音放得更輕了。
“或者,他的名字叫什麼,告訴叔叔,叔叔好幫你聯絡他。”
這纔是找到家人的關鍵。
江辰抿了抿小嘴,低下頭認真地想了想,片刻後,他搖了搖頭。
“爸爸說,部隊的番號是機密,不能隨便告訴彆人。”
他抬起頭,黑亮的眼睛看著軍代表。
“他的名字……很多人都叫他‘黑閻王’。”
“黑閻王。”
這三個字一出口,軍代表的身子瞬間就繃緊了,像是聽到了集合的號令,霍然站直了身體。
他臉上的表情變得無比嚴肅,甚至還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江辰脖子上那根空空如也的紅繩,又飛快地轉向楚雲歌,眼神裡全是急切的詢問。
楚雲歌心裡清楚,看來這“黑閻王”的名號,在軍中分量絕對不輕。
她冇有說話,隻是從口袋裡拿出那枚還帶著男孩體溫的子彈頭,遞給了軍代表。
軍代表伸出手,有些顫抖地接過那枚黃銅子彈頭,隻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是一縮。
作為一名老兵,他一眼就認了出來,這不是普通的步槍子彈,而是西北野戰軍特有的狙擊彈彈頭。
再看上麵那道深刻的劃痕和磨損的痕跡,分明是經曆過殘酷的實戰,從人的血肉之軀裡取出來的東西。
這種信物,在戰功赫赫的西北軍區,是能當軍功章用的。
“西北軍區……姓江……‘黑閻王’……”
軍代表嘴裡反覆唸叨著這幾個關鍵詞,臉色變幻不定,從震驚到駭然,最後化為了一種不容有失的決絕。
他猛地一跺腳,對著楚雲歌和周圍看熱鬨的乘客沉聲說道。
“各位同誌,現在情況特殊,請大家務必待在原地不要隨意走動,配合我們的工作。”
說完,他轉身就朝著列車長室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那背影帶著一股風聲鶴唳的緊迫感。
車廂裡的氣氛瞬間就凝固了。
乘客們就算再遲鈍,此刻也看出來了,這個叫江辰的小男孩,來頭大得能嚇破人的膽。
剛纔還七嘴八舌的議論聲,此刻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車廂裡安靜得可怕,隻剩下火車輪子壓過鐵軌接縫時發出的“哐當、哐當”聲。
周嵐反應過來,連忙拉著楚雲歌往更裡麵的鋪位坐了坐,她伸出手,愛憐地摸了摸江辰的頭頂,纔對著楚雲歌壓低聲音感慨道。
“雲歌啊,你這次出手,可是積了大德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鄭重。
“西北軍區的江家,那在京城,也是鼎鼎有名的將門。”
周嵐看著楚雲歌,眼神複雜。
“你這一出手相救,可比當初救了我們家小石頭的那份人情,還要大上太多了。”
楚雲歌隻是淡淡一笑,她救人,從來不是為了圖什麼回報。
但她也明白,在這個陌生的年代,多結一份善緣,就意味著自己和肚子裡尚未出世的孩子,能多一道堅實的護身符。
她低下頭,看著身邊安靜坐著的江辰。
小傢夥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起頭,衝她露出一個淺淺的,全然依賴的笑容。
楚雲歌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
再過幾個月,她的兩個寶寶也要出生了。
他們將來,會不會也這麼可愛,這麼讓人心疼。
為了他們,她必須要變得更強,強到足以在這個陌生的時代,為他們撐起一片絕對安全的天空。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軍代表回來了。
他走路帶風,臉上是一種混雜著激動,緊張,與深深敬畏的複雜神情。
他徑直走到楚雲歌麵前,雙腳併攏,對著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得整個車廂都能聽見。
“報告楚同誌。”
“已經與前方確認。”
“西北軍區江副司令員兩日前在京城丟失愛子,已經通報全軍協查。”
整個車廂,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副司令員”這四個字砸得頭暈目眩,半天回不過神來。
軍代表似乎還覺得這個訊息不夠震撼,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楚雲歌,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丟擲了最後的重磅訊息。
“軍委剛剛下了急電,我們這趟專列,將在下一站,石門市,緊急停車十分鐘。”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
“西北軍區參謀部……派了專機,在那兒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