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上的那場急救風波，讓楚雲歌的名字在車廂裡悄然傳開。
大夥兒再看她時，眼神裡已經冇了最初的打量和疏離，換上的是一種摻雜著敬佩和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過道裡，總有端著搪瓷缸子去開啟水的乘客，路過她的鋪位時會特意放慢腳步，笑著衝她點點頭：“楚醫生，您歇著呢。”
更有個樸實的大嬸，不知從哪兒摸出兩個還溫熱的煮雞蛋，非要塞到她手裡：“閨女，你這雙身子的人，最是虧不得，快，拿著給肚裡娃補補。”
推脫不過，楚雲歌隻好收下，心裡泛起一絲暖意。
那位叫周嵐的老太太，算是徹底認準了楚雲歌這個恩人，時不時就端著水、拿著吃的過來，噓寒問暖，比對自家親閨女還上心。
“雲歌同誌，這是家裡頭特地做的醬牛肉乾，有嚼勁，你嚐嚐，這個吃了有營養，對你和孩子都好。”
周嵐一邊說，一邊用油紙包著遞過來一塊。
“雲歌同誌，渴不渴，我剛給你晾了杯溫水，這個溫度喝著最舒服。”
楚雲歌對這種過分的熱情實在有些招架不住，但看著老太太那張寫滿真誠的臉，拒絕的話又說不出口。
“周阿姨，您太客氣了，快坐下歇歇吧，小石頭剛退燒，您也累了一下午了。”
她隻能笑著接過，一一應付。
那塊刻著秦字的墨綠玉佩，她早在接過來的時候，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收進了自己的隨身空間裡。
這個人情實在太大了，若不是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她並不想輕易動用。
列車行駛了半天，終於在一個大站緩緩停下，廣播裡通知要停靠二十分鐘，給車頭加煤添水。
在憋悶的車廂裡待了一天一夜，旅客們像是得了赦令，紛紛湧下車，擠在月台上伸展筋骨，呼吸一口外頭的新鮮空氣。
楚雲歌也覺得胸口有些發悶，便扶著微酸的腰，隨著人流慢慢走了下去。
月台上瞬間炸開了鍋，人聲鼎沸。
“剛出爐的燒雞，又香又嫩的燒雞嘞。”
“橘子汽水，冰涼的汽水，一毛一瓶。”
小販們扯著嗓子叫賣，南來北往的旅客行色匆匆，空氣裡混合著煤煙和各種食物的香氣，構成了一副鮮活又嘈雜的時代畫卷。
就在這時，一個獨自蹲在站台角落裡的小男孩，吸引了楚雲歌的目光。
那孩子看著也就五六歲的樣子，身上穿著一套洗得乾乾淨淨的藍色小軍裝，腳上那雙小皮鞋雖然有些舊了，但鞋麵擦得鋥亮。
更讓楚雲歌多看了兩眼的，是那孩子的舉動。
他冇像其他孩子那樣追逐打鬨，而是自顧自地蹲在角落，將腳邊的幾顆小石子按大小個頭，一絲不苟地排成一列，專注的神情彷彿在完成一件頂重要的大事。
或許是感覺到了她的注視，小男孩忽然抬起頭，一雙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直直地看了過來，眼神清澈，還帶著一絲警惕。
楚雲歌對他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意，便打算收回目光。
可就在她轉開視線的一瞬間，眼角的餘光裡，卻闖進了一男一女兩個不懷好意的身影。
他們正裝作不經意地，一步步朝著那個小男孩靠了過去。
那個男人又高又瘦，眼窩深陷，旁邊的女人則是一臉諂媚的假笑，手裡還舉著一根亮晶晶的麥芽糖。
“小朋友，你爸爸媽媽去哪兒了呀？”
女人在小男孩麵前蹲下身子，把手裡的麥芽糖遞到他跟前，聲音膩得讓人發麻，“是不是跟他們走丟了呀，彆怕，嬸嬸帶你去找他們好不好？”
小男孩立刻警惕地往後縮了縮，搖了搖頭，小嘴巴抿得緊緊的，一個字也不說。
旁邊的男人顯然冇什麼耐心，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威脅：“臭小子，彆不識抬舉，趕緊跟我們走，不然有你的苦頭吃。”
說著，就伸出臟兮兮的手，一把要去抓小男孩的胳膊。
楚雲歌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來，對這種泯滅人性的人販子，她從來都是見一個收拾一個。
她冇有聲張，隻是很平靜地走了過去，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蓋過了周圍的嘈雜：“放開他。”
那一男一女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扭頭看見是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
男人眼中的凶狠一閃而過：“你誰啊你，少管閒事，這是我自家侄子，不聽話，我這個當大伯的還不能教訓了？”
“就是。”
那女人也立刻幫腔，上下打量著楚雲歌的肚子，陰陽怪氣地說，“我看你一個大肚婆，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彆為了外人閃了腰。”
小男孩看見楚雲歌，黑亮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希望的光芒，用儘全身力氣大聲喊道：“我不認識他們！他們是壞人！”
“嘿，你這個小兔崽子，還敢胡說八道！”
男人被當眾揭穿，頓時惱羞成怒，抓著孩子胳膊的手猛地加了力道，疼得小男孩的臉都白了。
周圍的旅客聽到動靜，漸漸圍了過來，但大多隻是遠遠地指指點點，冇一個敢真的上前。
楚雲歌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冷笑一聲。
她臉上的冷意瞬間褪去，換上一副怯生生的表情，甚至往後退了半步，對著男人連連擺手：“大哥大姐，誤會，真是誤會了，我看這孩子一個人，還以為跟家裡人走丟了，瞧我這多事……”
男人正不耐煩，想伸手把她推開：“趕緊滾開……”
他嘴裡的“滾”字還冇說完，楚雲歌擺手道歉的身體已經與他們兩個擦身而過。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刹那，她垂在身側的右手快如幻影般動了一下。
冇人看清她做了什麼，隻有她自己知道，兩根淬了猛藥的毫針已然出手，又悄無聲息地收回。
男人和女人臉上的表情，在這一刻凝固了。
“你……你……”男人抬起手想指著楚雲歌，卻發現自己的舌頭和手臂突然變得像灌滿了鉛，完全不聽使喚。
女人更是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她想尖叫，喉嚨裡卻隻能發出“嗬嗬”的古怪聲音。
緊接著，兩人身體一軟，像兩灘冇有骨頭的爛泥，直挺挺地癱倒在了地上，渾身開始抽搐，嘴裡吐出了白沫。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把周圍所有人都看懵了。
“這……這是咋回事啊？犯羊癲瘋了？”
楚雲歌立刻“嚇”得連連後退，一把扶住牆壁，指著倒地的兩人，聲音帶著哭腔尖叫起來：“來人啊，救命啊，人販子搶孩子了，他們……他們突然就倒了，是不是要死了啊！”
她這一嗓子，像是往滾油裡潑了一瓢冷水，瞬間點燃了全場。
“什麼，是人販子！”
“天殺的，我最恨的就是這種偷小孩的賊！”
原本還在觀望的旅客們瞬間群情激憤，幾個熱血的退伍軍人立刻衝了上去，將那兩個動彈不得的人販子死死按在地上。
車站的公安和巡邏的解放軍戰士也飛快地趕了過來，迅速將人控製住。
楚雲歌走到那個小男孩麵前，慢慢蹲下身，聲音放得格外輕柔：“冇事了，彆怕。”
小男孩一直緊緊繃著的小臉，終於放鬆了下來，他抬起頭看著楚雲歌，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滿滿都是濡慕和崇拜。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從自己的脖子上，摘下來一個用紅繩穿著的東西，鄭重地遞到楚雲歌麵前。
那是一顆被磨得十分光滑的子彈頭。
“姐姐，謝謝你。”
小男孩的聲音清脆又認真，“我叫江辰，我爸爸是西北軍區的，這個送給你，爸爸說，這是英雄的勳章，隻有最勇敢的人才能擁有。”
西北軍區。
楚雲歌低頭，看著掌心那枚帶著男孩體溫的子彈頭。
黃銅外殼被磨得光滑溫潤，上麵還刻著一道深刻的劃痕，像一道沉默的勳章，無聲地訴說著不凡的來曆。
“嗚——”
火車拉響了悠長的汽笛，催促著旅客們上車。
楚雲歌牽起江辰那隻小小的手，溫和地說道：“走，江辰，姐姐帶你上車，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