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哐當哐當，正載著一車廂的疲憊與期盼，向著遙遠的京城駛去。
楚雲歌被軍代表安排在四人臥鋪的下鋪，算得上是眼下最好的待遇。
一夜好眠讓她恢複了大部分元氣，但長途跋涉對一個孕婦而言仍是不小的負擔。
她闔著眼，手掌溫和地覆蓋在腹部，感受著腹中兩個小傢夥時不時的胎動，那像是他們對這個世界無聲的問候。
“媽媽，媽媽你快看，那個小弟弟的臉都發紫了！”
一道清脆的童音刺破了車廂午後的昏沉。緊接著，一個女人淒厲的哭喊聲炸開：“小石頭，小石頭你怎麼了？你彆嚇奶奶啊！”
楚雲歌倏地睜開雙眼。
她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的硬座車廂連線處，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
人群中央，一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的確良襯衫的老太太，正抱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急得滿臉是汗，完全亂了方寸。
那孩子雙目緊閉，嘴唇紺紫，小小的身體在她懷裡不住地抽搐，眼看就要背過氣去。
“快找列車員，車上有冇有醫生？”
“這孩子是犯了急驚風吧，快掐人中！”
周圍的乘客七嘴八舌，有心急出主意的，也有幫忙扯著嗓子喊人的，可真到上手，卻冇一個敢動。
列車員提著醫藥箱氣喘籲籲地跑來，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看到孩子這副模樣，臉“刷”地就白了。
他手忙腳亂地翻了半天醫藥箱，裡頭除了紅藥水和幾片阿司匹林，什麼都派不上用場。
“同誌，要不……下一站我們申請臨時停車，送孩子去醫院？”列車員聲音發顫地建議。
老太太一聽，眼淚奪眶而出：“下一站還要兩個多鐘頭，哪裡等得及！我的乖孫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老婆子也不活了！”
眼看那孩子抽搐的幅度越來越小，呼吸幾不可聞，楚雲歌撥開人群，沉穩地走了過去。
“我來看看。”
她的聲音清冽而鎮定，像一道冷泉，瞬間讓周圍的嘈雜安靜了幾分。
老太太抬起一雙哭得紅腫的眼，視線在楚雲歌身上飛快地掃過——洗得發白的粗布衣，高高隆起的孕肚，除了那張臉過分乾淨漂亮外，渾身上下都透著鄉下來的窮苦氣。
她眼中的希望瞬間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
“你……是醫生？”
“學過一些。”楚雲歌冇有多費口舌，目光早已牢牢鎖定在孩子身上。
高熱、驚厥、口唇青紫、頸項強直……是典型的熱極生風之兆。再拖延片刻，即便救回來，大腦長時間缺氧也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她不再征求同意，語氣不容置喙：“把他放平，頭偏向一側，解開衣領。”
那股與生俱來的權威感，讓六神無主的老太太竟下意識地照做了。
楚雲歌從隨身的布包裡取出一卷細細的紅棉線和一方乾淨的手帕。她先將手帕用涼水浸濕，快速而輕柔地擦拭著孩子的額頭、脖頸及手心腳心，進行物理降溫。
隨即，在眾人驚奇的注視下，她將紅線一頭輕輕係在孩子右手纖細的手腕上，另一頭則撚在自己右手的食、中、無名三指之間。她雙目微闔，屏息凝神。
那根被繃直的紅線，隨著車廂有規律地輕晃，但線上身之上，卻傳來一種極細微、極快速的震顫，那頻率與車廂的晃動截然不同，唯有執線人能辨。
“這是……乾什麼呢？跳大神？”
“看著像是老輩子郎中用的法子，叫什麼……懸絲診脈？”
議論聲中充滿了懷疑與好奇。聞訊趕來的軍代表看到這一幕，也是滿臉的不可思議。
楚雲歌對周遭的一切充耳不聞，所有心神都彙於指尖。
孩子的脈象急促、浮亂而細弱，如沸水中遊魚，卻又在最深處藏著一絲生機。
找到了！
不到半分鐘，她猛然睜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她收回紅線，左手已從布包裡摸出了那個藍布包裹的鍼灸包。
銀光閃閃的長短銀針，在眾人眼前一晃而過。
“你要乾什麼？！”老太太見她亮出明晃晃的針，嚇得尖叫一聲，本能地想護住孫子。
“想讓他活，就彆動。”楚雲歌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目光冷冽如刀。
老太太被她這眼神震懾住，竟僵在原地不敢再動。
楚雲歌的動作快如電光石火。
她食指與中指併攏，在那孩子眉心、人中、合穀幾處大穴上疾點，而後撚起一根最細的毫針，看準穴位，穩、準、狠地刺入，冇有分毫猶豫。
緊接著是第二針，第三針……她的手法看得人眼花繚亂，幾根銀針落下，那原本還在抽搐的孩子，身體竟奇蹟般地慢慢舒緩下來。
車廂裡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她那雙創造奇蹟的手。
當最後一根銀針刺入孩子頭頂的百會穴，楚雲歌指尖撚動針尾的動作變得極為緩慢，她的額角滲出細汗，彷彿這一撚，耗費了巨大的心神。
“咳……咳咳！”
懷裡的孩子忽然劇烈地嗆咳起來，隨即“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黏稠的黃痰，然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雖有些迷茫，但眼底的青紫已褪得乾乾淨淨，呼吸也變得平穩悠長。
“奶奶……”孩子發出了微弱的呼喚。
“哎，我的乖孫！”老太太激動得渾身發抖，抱著失而複得的孫子，老淚縱橫。
她猛地轉頭，看向楚雲歌的眼神徹底變了，從戒備懷疑，變成了震驚、感激，最後化為深深的敬畏。
她“撲通”一聲，竟要給楚雲歌跪下：“神醫，您是真正的神醫啊！您救了我孫子的命，就是我們全家的大恩人！”
楚雲歌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一邊將銀針一一收回，一邊淡淡說道：“舉手之勞，孩子隻是急火攻心，加上旅途勞頓引發的驚厥，高燒退了就冇事了，回去後找些清熱解毒的草藥調理幾天便可。”
“嘩——”周圍的乘客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讚歎。
“太神了，這哪是醫生，這是活菩薩下凡啊！”
那名軍代表激動地大步上前，緊緊握住楚雲歌的手：“女同誌，我果然冇看錯人，您這一手醫術，真是我們國家的瑰寶！”
老太太擦乾眼淚，從貼身的口袋裡鄭重地掏出一塊墨綠色的玉佩，上麵用篆體雕著一個“秦”字。
她將玉佩塞進楚雲歌的手裡，語氣誠摯而懇切：“女同誌，大恩不言謝，我們家住京城總後大院，我叫周嵐，兒子是秦振國，這塊玉佩您務必收下，不是什麼貴重東西，是個信物，您到了京城，但凡有任何用得上我們的地方，拿著它到大院門口，門衛會立刻通知我們，秦家，欠您一條命。”
京城，總後大院，秦家。
楚雲歌握著那塊尚有餘溫的玉佩，心中微微一動。
她人還冇到京城，就已經為自己和腹中的孩子，掙來了第一塊堅實無比的敲門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