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著自己的“傑作”,像一個等待最終審判的犯人,一步步走到楚雲歌麵前。
屋簷下昏黃的燈光,照亮了他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
軍綠色的襯衫濕了大半,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他壁壘分明的結實肌肉線條。
那張向來冷硬俊美的臉上,沾著幾點水漬和未來得及擦掉的泡沫,唯有眼底的猩紅,越發濃重,幾乎要滴出血來。
“雲歌……”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他緩緩地,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攤開了自己從進門起就一直緊緊握著的左手。
一枚通體墨綠,雕刻成銀杏葉形狀的玉佩,正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玉佩的棱角十分鋒利,已經深深地嵌入了他的皮肉,鮮紅的血液和深刻的掌紋交織在一起,那畫麵觸目驚心。
楚雲歌臉上的所有表情,在那枚玉佩出現的瞬間,儘數碎裂。
那是她的玉佩!
是母親留給她唯一的遺物,三年前在深山救人時不幸遺失,她當時心痛了許久,後來找了無數次都未曾找到,怎麼會……怎麼會在他手上?!
陸遠舟看著她臉上那無法掩飾的震驚,心臟痛得幾乎要停止跳動。
他用儘了畢生的勇氣和力氣,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了那句遲了整整三年的懺悔。
“對不起……”
“三年前,在山洞裡,救我的人……”
他停住了,一雙滾燙的眼睛死死鎖著她的臉,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然後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砸落。
“是你。”
夜風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陸遠舟腳邊。
空氣死一般寂靜。
楚雲歌的目光從那枚浸滿鮮血的墨玉佩上,緩緩抬起,最終落回陸遠舟那張寫滿了痛苦與祈求的臉上。
她的眼神裡,冇有他預想中的震驚、憤怒、或是委屈。
什麼都冇有。
那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古井,不起半點波瀾,平靜得令人心慌。
“所以呢?”
她終於開口,聲音清清淡淡,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這兩個字,像兩根淬了冰的鋼針,又準又狠地紮進了陸遠舟剛剛剖開的、血肉模糊的心臟。
他猛地一顫,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雲歌,我……”
他急切地想解釋,想剖白自己這三年來是何等的眼盲心瞎,可話到嘴邊,卻被楚雲歌一個極輕的手勢打斷了。
“陸司令,我想你搞錯了幾件事。”
楚雲歌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外科手術刀般的精準與冰冷,一刀一刀,從容不迫地剖析著他最後的希望。
“第一,三年前,我救你,是因為我是一個醫生,我的職業操守告訴我,不能見死不救,僅此而已,被救的物件是你,是張三,是李四,甚至是一條在路邊奄奄一息的狗,我的選擇都不會有任何改變,所以,你不必覺得這其中有什麼特殊的含義。”
陸遠舟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臉上褪去。
“第二,”楚雲歌的視線,掃過他掌心那枚玉佩,“這枚玉佩,是我母親的遺物,對我而言很重要,既然現在找到了,物歸原主,很好,我謝謝你替我保管了三年。”
她頓了頓,向前一步,從他僵硬的、沾滿血汙的掌心裡,用兩根纖細的手指,輕輕捏起了那枚玉佩。
她的指尖冰涼,不帶一絲溫度,甚至刻意避開了與他麵板的任何一寸接觸。
那個動作,輕巧、利落,就像是從一堆垃圾裡,撿回一件自己不小心弄丟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