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陸遠舟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他的妻,他的子。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過著這樣清苦卻又無比溫馨的生活。
他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大寶身上那件帶著補丁的襯衣上。
那是他的兒子,是陸家的長孫,本該是天之驕子,此刻卻穿著帶補丁的衣服!
而他,陸遠舟,卻開著軍用吉普,住在寬敞的司令官邸,甚至還聽信讒言,覺得她們母子是貪圖富貴的累贅。
“嗬……”
一聲極度壓抑的、彷彿困獸般的悲鳴,從陸遠舟的喉嚨深處溢位。
他猛地用手捂住嘴,高大的身軀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一點點滑落。
悔恨。
無儘的悔恨,像洶湧的潮水,瞬間將他淹冇,讓他溺斃其中,無法呼吸。
那不是他的心臟,那是一塊被反覆碾壓、揉碎的爛肉。
他親手推開的,不是一個麻煩的女人和兩個來路不明的孩子。
他推開的,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孩子的母親,是他……本該用生命去守護的全世界。
窗內,是溫暖的人間。
窗外,是他的地獄。
陸遠舟緩緩地、無力地閉上眼,兩行滾燙的液體,終於衝破了鐵血硬漢最後的防線,順著他剛毅的臉頰,無聲滑落。
他錯了。
錯得罪無可恕。
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厚重絨布,將整個筒子樓區包裹得嚴嚴實實。
陸遠舟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一動不動。
臉上的淚痕早已被夜風吹乾,留下一片緊繃的刺痛,可心口那團足以燎原的悔恨大火,卻越燒越旺。
他就這麼站著,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石雕,直到院門那一聲陳舊的“吱呀”輕響,纔將他從無邊地獄裡拽回一絲神思。
楚雲歌端著一個半舊的木盆走了出來,盆裡堆著孩子們換下的尿布。
她打算趁著夜深人靜,就著院子裡的水龍頭把它們搓洗乾淨。
剛一抬眼,她就看到了牆角陰影裡那個高大得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
楚雲歌的動作有片刻的凝固。
她眼神裡那點因孩子而起的溫和與深夜獨有的疲憊,在看清來人的一瞬間,迅速褪得乾乾淨淨,化為一片冰封三尺的警惕和毫不掩飾的厭惡。
“陸司令。”
她的聲音,比這深秋的夜風還要冷上三分,帶著鋒利的尖刺。
“三更半夜私闖民宅,是又想到了什麼新罪名,準備親自來給我定罪嗎?”
陸遠舟的心臟像是被她這句話狠狠攥住,再用力擰了一圈,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想開口,想道歉,想跪下來求她原諒。
可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燒紅的炭,每一個字都燙得他無法出口。
他隻能死死地盯著她,那雙佈滿了血絲的眼睛裡,盛滿了她看不懂的痛苦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祈求。
他的沉默,在楚雲歌看來,就是最無聲的傲慢。
她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怎麼不說話了?”
“是覺得我這種鄉下女人,不配陸司令您金口玉言地審判嗎?”
她不再理他,端著盆徑直走向院子裡的水龍頭。
就在她彎腰準備放水的瞬間,一隻帶著濃重血腥味的大手,猛地伸了過來,抓住了木盆的邊緣。
楚雲歌一驚,抬頭便對上了陸遠舟猩紅的雙眼。
“我來。”
他終於擠出了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石在互相摩擦。
不等楚雲歌有任何反應,陸遠舟已經將木盆從她手中拿了過來,重重地放在了地上,然後擰開了冰冷刺骨的水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