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手死死攥著方向盤,左手則緊握著那枚失而複得的墨玉佩。
玉佩的棱角深深硌著掌心,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彷彿隻有這樣,才能稍稍緩解心臟被萬千鋼針反覆穿刺的劇痛。
血,從指縫裡滲出,與玉佩冰冷的觸感混在一起,黏膩而滾燙。
他想起來了。
全都想起來了。
那晚他意識渙散,卻能聞到一股清冽的草藥香,是她身上的味道。
他高燒不退,身體卻感覺到一雙微涼的手在為他擦拭降溫,溫柔又笨拙。
他甚至還記得,在他毒性發作、渾身痙攣時,有一個柔軟的身體靠過來,用並不寬厚的肩膀,給了他唯一的支撐。
是楚雲歌。
一直都是她。
而他,這個被她從鬼門關拉回來的男人,這三年來都做了些什麼?
他懷疑她,鄙夷她,用最刻薄的語言羞辱她的人格。
他親手將“作風放蕩”、“心機深沉”的帽子扣在她頭上。
他甚至在不久前,還理直氣壯地認為,她生的那對龍鳳胎,是她不知廉恥的證明!
“砰!”
陸遠舟一拳狠狠砸在方向盤上,堅硬的喇叭蓋瞬間凹陷下去。
他雙目赤紅,眼底的血絲瘋狂蔓延,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所有的理智都撕扯得粉碎。
他是個混蛋!是個徹頭徹尾、眼瞎心盲的蠢貨!
車子一個急刹,輪胎在地麵上劃出刺耳的尖嘯,最終停在了一片老舊的筒子樓區。
這裡是楚雲歌的住處。
他從警衛員那裡逼問出來的地址。
陸遠舟踉蹌著推開車門,帶著一身的寒氣與血腥味,走進了那條狹窄的衚衕。
這裡冇有軍區大院的寬敞明亮,隻有昏黃的路燈,將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孤寂而扭曲。
空氣裡瀰漫著家家戶戶的飯菜香和蜂窩煤的味道,那是他從未接觸過的人間煙火。
他一步步走著,皮靴踩在坑窪不平的石板路上,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終於,他停在了一扇掛著藍色門簾的小院門前。
院子裡,唯一一間亮著燈的屋子,窗戶上糊著報紙,透出溫暖而昏黃的光。
陸遠舟的腳步,像被灌了鉛,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他這個在戰場上從無畏懼的活閻王,此刻,竟連敲門的勇氣都冇有。
他像一個無所遁形的竊賊,悄無聲息地挪到窗邊,透過報紙的一角破洞,朝裡望去。
屋子很小,陳設簡陋得堪稱寒酸,一張舊木桌,幾把掉漆的椅子,牆壁上還有著斑駁的印記。
可就是在這方寸之地,他看到了他這輩子見過的,最溫暖的畫麵。
燈光下,楚雲歌正坐在床沿,低著頭,手裡拿著針線,專注地縫補著一件小小的、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她的側臉恬靜而柔和,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溫柔的剪影,完全冇有了麵對他時的清冷與疏離。
大寶陸璟,那個和他如出一轍的小小男子漢,正安靜地坐在桌邊,捧著一本厚厚的、他都覺得艱澀的醫學典籍,看得津津有味。
而小寶楚玥,則在地上的涼蓆上,拿著兩根筷子當小人兒打架,玩得不亦樂乎,嘴裡還發出“嘿嘿哈哈”的奶音。
或許是太過用力,隻聽“啪”的一聲,一根竹筷竟被她的小手生生掰斷了。
楚雲歌被逗笑了,抬頭嗔怪地看了女兒一眼,那笑容,像春日裡最和煦的風,瞬間吹散了屋裡所有的清貧與蕭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