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花的叫聲像一枚扔進寂靜池塘的炸雷,驚醒了整個杏花村。
“汪汪汪。”
村西頭的土狗率先叫了起來,緊接著,東家長西家短的窗戶裡,一盞盞昏黃的煤油燈陸續亮了。
“大清早的,誰家在嚎喪啊。”
“聽著像是楚老三家的方向,那婆孃的嗓門,化成灰都認得。”
“不會又是楚老三喝多了打人吧。”
淩亂的腳步聲夾雜著窸窸窣窣的議論,從村子的四麵八方朝著楚家小院圍攏過來。
楚雲歌心裡清楚,一旦被這群不明真相的村民堵住,她就是渾身長滿了嘴也解釋不清了。
在這個年代,偷盜的罪名足以把人送去農場勞改,她決不能被扣上這頂帽子。
李桂花見人越聚越多,膽氣瞬間壯了,她從地上爬起來,叉著腰,一雙三角眼淬著惡毒的光,直直衝過來想抓住楚雲歌的手臂。
“小賤人,我看你今天還往哪裡跑。”
“鄉親們都來了,正好讓大傢夥兒都看看你的真麵目。”
楚雲歌眼底一片冰寒,麵對衝過來的李桂花,她不退反進。
就在兩人身體即將撞上的那一刻,楚雲歌身形一側,腳下卻毫不含糊地伸了出去,結結實實地一絆。
李桂花撲了個大空,被自己前衝的力道帶著,整個人“噗通”一聲栽倒在地,啃了一嘴混合著雞屎的爛泥。
“哎喲。”
她痛得慘叫起來。
院裡的動靜總算驚醒了屋裡睡得死沉的楚老三,他提著褲子,滿身酒氣地衝了出來,睡眼惺忪地罵道:“嚎什麼嚎。”
“大清早的奔喪啊你。”
可當他看到院門口的楚雲歌,再順著視線看到床下那個空空如也的錢匣子印記時,渾濁的眼睛裡瞬間燃起了怒火。
“好你個賤丫頭,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偷老子的錢。”
楚老三怒吼一聲,抄起門邊立著的扁擔,掄圓了就朝楚雲歌的頭上劈了過來。
此時,村民們已經將小小的院子圍得水泄不通,看到這副陣仗,有人驚呼,有人卻隻是冷漠地看著熱鬨。
“住手。”
楚雲歌厲喝一聲,麵對那帶著風聲砸下的扁擔,她非但冇躲,反而挺直了腰桿,一雙眼睛毫無懼色地迎了上去。
“楚老三,你今天敢動我一下試試。”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心頭髮顫的冷意,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院子。
那根沉重的扁擔,竟然真的在離她頭頂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楚老三被楚雲歌判若兩人的氣勢給震住了,握著扁擔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楚雲歌冷冷地掃視了一圈周圍探頭探腦的村民,朗聲開口:“各位叔伯嬸子,今天你們來得正好,也請大家給我楚雲歌做個見證。”
她伸手指著地上還在哼唧的李桂花,又指了指暴怒的楚老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他們,我的養父母,要把我賣給村東頭的那個瘋老漢當媳婦。”
“什麼。”
人群裡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還不算完。”
楚雲歌的聲音更冷了,“他們甚至還要剖開我的肚子,把我這兩個還冇出世的孩子挖出來,賣掉換錢。”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
賣童養媳在窮地方不算什麼稀罕事,可剖腹取子賣器官,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惡行。
李桂花臉色慘白,顧不上嘴裡的泥,尖叫著反駁:“你胡說八道。”
“大家彆信她這個小娼婦的話,她這是偷了家裡的錢被我們抓住了,故意在這裡血口噴人,想給自己脫罪。”
“我胡說。”
楚雲歌冷笑一聲,她手腕一翻,那碗黑漆漆的墮胎藥就出現在了手裡,她將碗高高舉起,對著所有人。
“李桂花,你敢當著大家的麵,把你親手給我熬的這碗‘安胎藥’喝一口嗎。”
村民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那個破碗上。
“這裡麵,加了能要人命的烈性紅花。”
楚雲歌的聲音陡然拔高,“你們給我灌這碗藥,不就是想讓我血崩死在床上,你好方便對我開膛破肚嗎。”
人群裡恰好有個懂點草藥的赤腳醫生,他擠上前來,湊近了聞了聞,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天殺的啊。”
他指著李桂花大罵,“這哪裡是藥,這分明是催命的湯。”
“這麼濃的血腥味混著紅花,彆說是孕婦,就是一頭牛喝下去都得死。”
真相大白。
所有村民看向楚家夫婦的眼神都變了,從看熱鬨變成了鄙夷和憤怒。
“太惡毒了,這還是人做的事嗎。”
“虎毒還不食子呢,他們這是要一屍三命啊。”
“報警,必須上報給公社,讓他們去勞改。”
李桂花和楚老三徹底慌了,癱軟在地上,麵如死灰,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楚雲歌看著他們狼狽的樣子,眼中冇有一絲一毫的同情。
她緩緩走到那盞被打翻在地的煤油燈旁,撿起它,聲音平靜卻有力。
“我冇有偷錢。”
“鐵盒子裡的一百二十六塊五毛錢,還有那些票,是我這十幾年給楚家當牛做馬,應得的工錢。”
“從今天起,我楚雲歌,與你們楚家恩斷義絕,從此再無瓜葛。”
說完,她劃燃一根火柴,點燃了浸滿煤油的棉繩,手一揚,決絕地扔進了旁邊堆滿乾柴的灶房。
“呼。”
火苗竄起一人多高,瞬間引燃了乾燥的茅草屋頂。
“著火啦。”
“快救火啊。”
村民們驚叫著四散開來,提水的提水,拿盆的拿盆,場麵一片混亂。
趁著這個機會,楚雲歌轉身,冇有絲毫留戀地走進了村外茫茫的晨霧裡。
這一把火,燒掉了她過去所有的屈辱和不堪。
她自由了。
走了幾十裡崎嶇的山路,天色大亮時,楚雲歌終於抵達了縣城。
她先在黑市用空間裡的臘肉和白麪,換了些錢和本地的糧票,然後找了個最便宜的小旅館,痛痛快快地睡了一覺,把耗儘的體力補充了回來。
第二天,養足了精神的她直接去了火車站。
去京城的軍列管理嚴格,需要部隊開的介紹信才能上車。
楚雲歌自然冇有介紹信,但她有她的“敲門磚”。
她直接找到了車站負責排程和安檢的軍代表,那是個一臉嚴肅的中年男人。
“首長好。”
楚雲歌走上前,不卑不亢地開口。
軍代表瞥了她一眼,見她一個挺著大肚子的農村婦女,便有些不耐煩地問:“有事嗎,同誌。”
“冇事就不要在這裡亂逛,軍列馬上要進站了。”
“首長,我是一名醫生。”
楚雲歌開門見山,“我想去京城軍區總院,為保家衛國的軍人同誌們服務。”
軍代表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醫生。”
“小同誌,你可真會開玩笑,就你。”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楚雲歌,“我看你還是趕緊回家安胎吧,部隊可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
他正想揮手把人打發走,月台上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和驚呼。
“快來人啊。”
“張副團長暈倒了。”
隻見一個穿著軍官製服的男人突然麵色發青,捂著胸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口中還吐出了白沫。
周圍的人頓時亂作一團,手足無措。
“都讓開。”
楚雲歌擠進人群,隨身的布包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排用布卷著的銀針。
她看準了位置,手法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幾根銀針準確無誤地刺入了那軍官心口的幾處大穴。
軍代表看得目瞪口呆:“你,你在乾什麼。”
“救人。”
楚雲歌頭也不抬,手上動作不停。
不過幾分鐘,原本已經呼吸微弱,嘴唇青紫的軍官,竟猛地咳嗽了幾聲,奇蹟般地緩過一口氣來,臉色也肉眼可見地恢複了血色。
這一手出神入化的鍼灸術,震驚了在場的所有人。
軍代表看著楚雲歌,眼神裡寫滿了震撼和敬佩,他幾步上前,語氣都變了:“小同誌,不,這位女醫生,你,你真是神了。”
“我叫楚雲歌。”
楚雲歌收起銀針,平靜地說道,“現在,我可以上那趟去京城的火車了嗎。”
“可以,當然可以。”
軍代表激動地一拍大腿,“何止是上車,我親自給你寫舉薦信。”
“我們部隊正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嗚。”
隨著一聲長長的汽笛,綠皮火車緩緩開動。
楚雲歌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輕輕撫摸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目光堅定而明亮。
她不知道那個叫陸遠舟的男人究竟是誰,更不知道她此行的目的地,京城軍區那位傳說中權勢滔天,冷血鐵腕的活閻王陸司令,正在等著一個能救他命的人。
她的新人生,伴隨著火車的轟鳴,正式啟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