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從昨晚下到現在,一滴冇停。
林楓趴在一棵老榕樹的根係下麵,單筒望遠鏡貼著右眼。鏡片上全是水霧,他用袖口擦了一下,繼續盯著前方三百米處那座廢棄的橡膠加工廠。
兩天了。
從京海出發到現在,整整四十七個小時。專機、轉機、換車、步行,最後是二十公裡的叢林穿越。嚮導是大使館武官找的當地獵人,一個精瘦的中年男人,不會說中文,但腿腳比猴子還利索。
抵達預設潛伏點的時候,所有人都濕透了。
高建軍的左臂繃帶被雨水泡得發白,他一聲冇吭,自己拆了重新纏。
林楓冇多說。這幫人,不用操心。
工廠的全貌在望遠鏡裡很清晰。三棟主樓呈品字形排列,中間是一個塌了半邊的鐵皮棚子,停著兩輛皮卡和一輛老式軍用卡車。圍牆是磚砌的,東北角塌了一個口子,用鐵絲網和沙袋臨時堵上。
暗哨的數量比衛星圖上多。
林楓數了三遍。外圍至少十二個固定哨位,四組流動哨,巡邏間隔大約七分鐘一輪。工廠西側的叢林邊緣,還有一個偽裝成獵人棚屋的前哨,裡麵架著一挺重機槍。
人質關在最北邊那棟樓的二樓。窗戶全被木板釘死了,隻留了通風的縫隙。白天能看到有人從一樓端飯上去,一天兩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
一天兩頓飯,管著二十三條人命。
夠摳的。
“老大。”陳默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冷得跟這場雨一樣。
“說。”
“工廠南側八百米處,大壩方向,有一組三人的工兵小隊。正在往大壩的泄洪閘底座打孔。動作很專業,不是遊擊隊那種水平。”
林楓放下望遠鏡,按了一下耳機。
“他們打了多少個孔?”
“我數了,至少十七個。間距均勻,深度一致。這是標準的定向爆破布孔方式。”
定向爆破。
林楓的眼睛眯了一下。
一群反zhengfu武裝,劫持了二十三個人質,卻不談贖金,反而在水電站大壩上布炸藥?
這不對。
從抵達到現在,他一直在等對方提贖金數字。但“毒蛇旅”的頭目桑坤隻是反覆通過中間人放話,說“還在考慮條件”,“需要更多時間”。
四十八小時了,一個數字都冇報。
要贖金的綁匪,不會這麼磨蹭。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大。任何一個有經驗的綁匪都明白這個道理。
除非,贖金從來就不是他們想要的東西。
“鍵盤。”
“在。”徐天龍蹲在後方五十米的一個樹洞裡,膝上型電腦用防水袋裹著,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藍幽幽的。
“桑坤的加密通訊,破到什麼程度了?”
“七成。”徐天龍手指在鍵盤上飛,“他用的是法製軍用加密裝置,確實難搞。但我截獲的樣本夠了,目前能還原他過去四十八小時內大約百分之七十的通訊內容。”
“有冇有提到贖金?”
“冇有。”徐天龍的聲音帶了一絲不對勁的味道,“一個字都冇有。”
林楓冇說話,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
“那他們在聊什麼?”
“兩件事。”徐天龍調出一段解密後的文字,“第一件,炸藥的安裝進度。桑坤每隔六小時就會跟大壩方向的人通話,確認埋設進展。截止到今天上午,大壩核心區域已經完成了百分之八十的炸藥佈設。”
“第二件呢?”
“第二件更有意思。”徐天龍的語氣變了。
“桑坤在跟一個境外號碼保持高頻聯絡。這個號碼經過三層跳轉,最終指向大洋彼岸。”
大洋彼岸。
又是大洋彼岸。
林楓的手指在buqiang護木上敲了一下。
跟之前追蹤到的那些指令源一模一樣。每一條線索,最後都通向同一個方向。
“通話內容?”
“最近一次是今天淩晨三點。桑坤彙報說‘裝置進度正常,預計十二小時後達到引爆條件’。對方隻回了一個詞。”
“什麼詞?”
“execute。”
執行。
林楓看著前方那座灰撲撲的工廠,雨水糊了他滿臉,他冇擦。
腦子在飛速運轉。
二十三個人質,不談贖金。水電站大壩,大規模埋設炸藥。定向爆破,十二小時後具備引爆條件。背後的指令源,在大洋彼岸。
如果炸燬大壩,下遊會怎樣?
林楓在腦子裡調出大使館武官提供的地形資料。這座水電站的水庫蓄水量超過十億立方米,大壩一旦潰決,洪水會沿著河穀直衝下遊平原。
下遊是什麼?
百萬畝良田。三個省的糧食主產區。超過兩百萬人口的生活區域。
如果這些良田在一夜之間被洪水淹冇,這個國家今年的糧食產量至少減少三成。糧食減產,就是饑荒。饑荒,就是恐慌。恐慌,就是國際糧價暴漲。
誰會從糧價暴漲中獲利?
這套邏輯鏈條,林楓用了不到三秒就串完了。
答案已經呼之慾出。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鍵盤,繼續追那個境外號碼。順著通話記錄往上查,看看桑坤還跟誰有聯絡。”
“已經在查了。”徐天龍的手指頭快得像在彈琴,“老大,我發現了另一條線。桑坤除了跟境外聯絡,還有一個高頻通訊物件,訊號源就在工廠內部。”
“工廠內部?”
“對。位置在北樓二樓。就是關押人質的那棟。”
林楓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人質裡有人在跟桑坤通訊?
“能確認是誰嗎?”
“通訊裝置很小,應該是一部被拆掉外殼的改裝手機。訊號特征跟桑坤那邊的加密頻段完全匹配。”
徐天龍頓了一下。
“我調了專案部的人員名冊交叉比對。北樓二樓關押的人質中,有一個人的身份比較特殊。”
“誰?”
“後勤主管,周海生。大家都叫他老周。五十來歲,在專案部乾了四年,負責物資采購和對外聯絡。”
林楓閉了一下眼。
後勤主管。
負責物資采購和對外聯絡。
這個崗位,恰好能接觸到專案部所有人的行蹤、安保部署和救援動向。
“老周跟桑坤的通訊頻率是多少?”
“過去四十八小時內,至少通訊了十一次。每次時間很短,不超過三十秒。傳送的全是文字資訊,內容我還在破解。”
十一次。每次三十秒。
不是閒聊。是情報彙報。
林楓睜開眼,看著北樓二樓那些被木板釘死的窗戶。
二十三個人質裡藏著一個內鬼。
內鬼在向桑坤傳遞中方救援動向。
難怪。
難怪當地zhengfu軍的那個上校會提前把撤離路線透露給桑坤。因為資訊不是從外部泄露的,是從人質內部直接輸送的。老周知道專案部跟大使館的所有通訊內容,他能第一時間把中方的每一步行動告訴桑坤。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桑坤不急著談贖金。
他根本不需要贖金。
人質隻是幌子。
真正的目標,是那座大壩。
炸燬大壩,製造饑荒,操控糧價。
林楓的腦子繼續往深處挖。
那幫國際糧商和戴維斯,要的從來不是二十三條命。他們要的,是整個南亞地區的糧食定價權。
一旦他們掌控了這個區域的糧食命脈,中資在當地所有的農業佈局和基建投資,就會被徹底鎖死。
好大一盤棋。
用一場“bang激a”做幌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拴在“解救人質”和“談贖金”上麵。
冇人去看大壩。
冇人去查那幾家糧商。
冇人意識到,人質和贖金隻是檯麵上的戲碼,檯麵下麵,是一場針對全球糧食供應鏈的絞殺。
這幫人,把戲演得夠漂亮。
可惜,遇上了他。
林楓從潛伏位翻了個身,靠在樹根上。雨水從頭頂密不透風的樹冠上滴下來,落在他臉上。
不是來救人的。
是來破局的。
“鍵盤。”
“在。”
“那個境外通訊節點,能不能追到更多關聯資訊?”
“正在追。”徐天龍的聲音突然變了,帶著他截獲重要情報時特有的那股興奮勁兒,“老大,出來了。桑坤的加密通訊裡有一段被多重加密的附件,我剛破開。”
“什麼內容?”
“一份合作協議的電子掃描件。簽署方是四家國際糧食貿易公司,全是排名前列的巨頭。協議內容是,在南亞某國的糧食產區出現‘不可抗力減產’後,由這四家公司聯合接管該區域的糧食進出口渠道。”
“不可抗力減產。”林楓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對。”徐天龍冷笑,“說白了,就是他們自己製造災難,然後用這份提前簽好的協議,合法地吃掉整個市場。”
“協議上有冇有提到中資專案?”
“有。第七條,明確寫著‘在糧食安全危機期間,暫停一切外資農業投資專案的運營許可’。這一條,就是衝著我們來的。”
林楓攥緊了拳頭。
手套下麵的指關節發白。
他們不僅要炸大壩,還要藉著災難,把所有的農業和基建佈局一鍋端了。
贖金?
贖金從頭到尾就是個煙霧彈。是為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拴在“解救人質”這條線上,讓所有人都在焦頭爛額地談判、湊錢、想辦法救人。
冇人往大壩方向多看一眼。
高。
實在是高。
但再高的棋,也怕有人掀桌子。
林楓把望遠鏡收進戰術背心,按下耳機。
“所有人注意。”
“在。”四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情況變了。這不是一場bang激a。這是一場陰謀。”
林楓用最簡短的語言,把徐天龍破解出的資訊通報了一遍。
通訊頻道裡安靜了幾秒。
高建軍第一個開口,嗓門壓得很低,但火氣壓不住。
“操他大爺的,這幫孫子是把人命當棋子?”
“不止人命。”林楓說,“他們把一整個國家的糧食安全當棋子。”
李斯的聲音從頻道裡傳來,很平。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老大,這意味著我們的任務不隻是救人。還要保住大壩。”
“對。”林楓站起來,彎著腰,穿過幾棵大樹之間的縫隙,移動到一個能同時看到工廠和大壩方向的位置。
“雙重任務。人質要救,大壩要保。”
“而且還有一個問題。”林楓的聲音壓低了半個調。
“人質裡有內鬼。後勤主管老周。他一直在向桑坤傳遞我們的動向。”
頻道裡又安靜了。
高建軍罵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陳默冇說話。但林楓能想象到他的表情。那種獵手發現獵物標記被人做了手腳時的冰冷。
“所以。”林楓看著遠處大壩的輪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從現在開始,這次行動的性質變了。不是常規的人質解救。是反破壞、反間諜、反陰謀,三線並行。”
“鍵盤。”
“在。”
“老周的通訊內容繼續破解。我要知道他傳出去了哪些資訊,桑坤根據這些資訊做了什麼部署調整。”
“明白。”
“幽瞳。”
“在。”
“大壩方向的工兵小隊,持續監控。記錄他們的換班時間、人數、攜帶的裝備型號。”
“收到。”
“手術刀。”
“在。”
“大壩地下控製室的結構圖,你看過了嗎?”
“看過了。”李斯的聲音很穩,“武官提供的圖紙顯示,起爆線路的主乾線從控製室北牆引出,沿檢修通道走了大約一百二十米,在壩體中段分成三路。如果要拆除,最高效的方式是在控製室內截斷主乾線。”
“能拆嗎?”
“能。但需要時間。而且一旦動手,對方會收到訊號中斷的警報。”
“給你多少時間能完成?”
李斯想了兩秒。
“如果隻截斷主乾線,三分鐘。如果要同時接入我們自己的遙控終端,把剩餘線路的控製權反過來抓在手裡,需要七分鐘。”
“七分鐘。”林楓重複了一遍。
七分鐘。
在敵人發現異常之前,必須同時完成三件事。
第一,控製內鬼老周,防止他向桑坤報警。
第二,拆除大壩的起爆線路,反製炸彈。
第三,解救二十三名人質。
三件事,必須同步。任何一環出了差池,整盤棋就崩了。
林楓看著手錶。
距離桑坤說的“引爆條件成熟”,還剩不到十個小時。
十個小時。
夠了。
他在腦子裡飛速勾勒出一個作戰框架。五個人,三條線,七分鐘的視窗。
像在刀刃上編織一張網。
稍有不慎,網就碎了,人也冇了。
但這種活,他不是第一次乾。
“鍵盤。”
“在。”
“桑坤跟老周下一次通訊,大約在什麼時候?”
“按照之前的規律,大約四個小時後。”
“好。四個小時之內,我要一份完整的情報彙總。包括桑坤的指揮帳篷位置、衛兵部署、通訊裝置型號、大壩起爆裝置的技術引數,以及老周傳出去的所有資訊。”
“三個半小時夠嗎?”
“夠。”
林楓關掉耳機,在雨中站了一會兒。
叢林很悶,空氣黏稠得像漿糊。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順著脖子往下淌。
遠處的大壩橫亙在河穀中間,灰白色的混凝土壩體在雨幕裡沉默而巨大。
壩體下麵,是十億立方米的水。
壩體下遊,是百萬畝良田和兩百萬條人命。
而壩體裡麵,有人正在一顆一顆地埋炸藥。
林楓把望遠鏡收進戰術背心,蹲回到樹根下麵。
他從兜裡掏出一根地瓜乾。是高建軍他媽帶來的那袋。金黃金黃的,被塑料袋包著,居然冇怎麼受潮。
咬了一口。
還是甜的。
他嚼了兩下,看著遠處那座在雨中沉默的大壩。
十個小時。
二十三條命。
一座大壩。
一場針對糧食安全的陰謀。
還有一個藏在人質中間的內鬼。
夠亂的。
但亂,正是他最擅長的東西。
越亂,越能看清楚誰在棋盤上,誰在棋盤外。
林楓把地瓜乾吃完,用雨水衝了衝手指上的糖漬。
他按下耳機。
“老高。”
“在。”
“把剩下的地瓜乾分給大家,一人兩根。今晚之前,可能冇時間吃東西了。”
高建軍在頻道那頭悶聲應了。
“還有。”
林楓看了一眼手錶,然後看向工廠的方向。
“去睡兩個小時。輪到你值班的時候我叫你。”
“俺不困。”
“這是命令。”
頻道裡安靜了三秒。
“……行吧。”
林楓關掉頻道,靠在樹根上,看著頭頂那片滴著水的樹冠。
雨還在下。
他的眼睛,已經開始放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