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到片場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將軍澳邵氏片場的大門比她想象的老舊。
鐵柵欄上的白漆起了皮,露出一層一層不同年代的顏色。
最底下是灰的,然後是一層奶黃,最上麵纔是白的,像一棵被反複刷漆的老樹。
門口的保安亭裏坐著一個老頭,正就著一盞台燈看馬經,報紙上密密麻麻的紅藍圓珠筆批註,比劇本還熱鬧。
“四號棚往前走,左轉,看到那個大燈就是了。”老頭頭也沒抬,用粵語說了一句。
昭寧說了聲多謝,沿著水泥路往裏走。
兩邊的攝影棚都是灰撲撲的,像一個個巨大的集裝箱,隻有門牌號能區分誰是誰。
三號棚門口停著幾輛道具車,一輛七十年代的老式警車,車燈碎了一個,保險杠上用膠帶纏著。
五號棚門口堆著幾棵假樹,枝幹上還掛著去年的彩帶,風一吹沙沙響。
四號棚的門開著。
走進去,是另一個世界。
燈光把棚裏照得亮如白晝,背景是一間茶餐廳的景,卡座、吧檯、牆上的餐牌,連桌上的醬油瓶都做舊了,瓶身上的標簽翹了一個角。
地上鋪著軌道,攝像機的輪子卡在軌道裏,一動不動,像一個蹲著等待獵物的動物。
幾個場務在搬道具,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蹲在監視器前麵調光,嘴裏叼著一根沒點的煙。
角落裏有一排折疊椅,每張椅背上都貼著名字。
最前麵的那張最大,皮麵的,扶手上搭著一件真絲睡袍,椅背上貼著三個字——
霍乃馨。
昭寧找了一圈,在倒數第二排找到了自己的椅子。
折疊椅,鐵管的,坐上去咯吱響了一聲。
椅背上的名字是列印的,用透明膠帶粘上去,“沈昭寧”三個字,宋體,十二號,邊上還缺了一個角。
她把包放在椅子上,坐下來,環顧四周。
導演關誌強坐在監視器前麵,五十出頭,壯得像一堵牆,穿一件黑色馬甲,裏麵是格子襯衫,袖子捲到肘部,露出小臂上的刺青——一條龍,尾巴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麵前放著一杯奶茶和一份菠蘿包,菠蘿包上的酥皮碎了一桌,他也不管,一邊嚼一邊跟副導演說話。
副導演是個瘦高個,戴黑框眼鏡,手裏拿著劇本,上麵貼滿了彩色便簽紙。
他時不時點頭,偶爾插一句,聲音很小,像怕吵醒什麽人。
“沈小姐?”
昭寧回頭,看到一個年輕女孩,穿工作T恤,胸前別著“場務”的工牌。
“霍姐讓你去化妝間。”
化妝間在攝影棚後麵,用隔板隔出來的一個小房間。
門口站著兩個男人,黑西裝,耳朵裏塞著耳機。是保鏢。
昭寧推門進去。
化妝間不大,但擠了五個人。
化妝師在整理刷子,發型師在卷發棒,服裝師在熨一條裙子,還有一個女孩蹲在地上整理鞋盒,鞋盒摞了十幾個,全是名牌。
霍乃馨坐在正中間的椅子上,穿一件白色的真絲睡袍,頭發用一個大夾子夾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
她沒有化妝,素顏的臉比銀幕上看起來瘦一些,顴骨更高,眼窩更深,但麵板很好,白得幾乎透明。
她正在看手機,拇指在螢幕上滑來滑去,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霍姐,沈小姐來了。”場務女孩說了一聲,然後退了出去。
霍乃馨沒有抬頭。
她的拇指繼續滑著螢幕,像是沒聽到。
化妝師和發型師對視了一眼,誰也沒說話。
熨衣服的熨鬥發出嘶嘶的蒸汽聲,填滿了沉默。
昭寧站在門口,等了三秒。
“霍姐好。”她說,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所有人聽到。
霍乃馨的拇指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昭寧。
那個目光很短,但昭寧覺得像被一台掃描器從頭到腳過了一遍——白襯衫、西褲、平底鞋、紮起來的頭發、沒有化妝的臉。
霍乃馨的目光在她的鞋麵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坐。”她說,指了指旁邊的一張空椅子。
昭寧坐下了。
“內地來的?”霍乃馨問。她的普通話很標準,帶著一點點港腔,尾音微微上揚。
“是。”
“電影學院?”
“北電。”
“哪一屆?”
“18級。”
霍乃馨點了點頭,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
化妝師立刻上前,開始給她上底妝。
刷子在她臉上打圈,動作很輕,像在畫一幅水彩畫。
“我很久沒跟內地演員合作了。”霍乃馨閉著眼睛,聲音從刷子的沙沙聲後麵傳出來,有一點悶,“上一個,拍了一半就回內地了。說是不習慣這邊的節奏。”
昭寧沒有說話。
“你習慣嗎?”霍乃馨睜開眼睛,從鏡子裏看著她。
“習慣。”
“你才來了一年。”霍乃馨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習慣性的表情,“一年就能習慣?”
“能。”昭寧說,“我適應能力強。”
霍乃馨沒有再說話。
化妝師繼續給她上妝,發型師開始拆她頭發上的夾子,服裝師把熨好的裙子拿過來,是一條寶藍色的連衣裙,麵料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昭寧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她覺得霍乃馨像一個被精密運轉的機器。化妝、發型、服裝,每個環節都嚴絲合縫,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麽,沒有人多說話,沒有人出錯。
二十分鍾後,霍乃馨的妝化好了。
她站起來,服裝師幫她把裙子穿上,拉鏈拉到一半卡住了,她屏住呼吸,收腹,拉鏈上去了。
“你的劇本看了嗎?”霍乃馨對著鏡子整理裙擺,突然問。
“看了。”
“第17場,你和我吵架那場,你怎麽理解的?”
昭寧想了想:“沈寧和沈靜的關係,不是單純的姐妹情。沈寧恨姐姐,因為她覺得姐姐拋棄了家庭,一個人來港城享福。但她又需要姐姐,因為她在港城沒有別人。所以吵架的時候,她的憤怒底下是恐懼。”
霍乃馨轉過身,看著她。
這一次,她的目光和剛纔不一樣了。
不是掃描,是審視。
像一個人在試一件衣服,反複看,在鏡子裏轉來轉去,看合不合身。
“你倒是做了功課。”她說。
“應該的。”
霍乃馨拿起桌上的劇本,翻了翻,找到第17場,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把劇本放下,對化妝師說:“把她的妝也化了。別太濃,她這個角色不能太豔。”
化妝師愣了一下,看了昭寧一眼。
昭寧也愣了一下。
“坐過去吧。”霍乃馨指了指自己剛才坐的椅子,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第一場戲就是你的,別給關導丟人。”
她說完,拎著裙擺走出化妝間。兩個保鏢跟在後麵,腳步聲很重,在走廊裏回響。
化妝師走過來,手裏拿著刷子和粉底液:“沈小姐,坐吧。”
昭寧坐到了霍乃馨剛才坐的椅子上。
椅子還是溫的,皮革麵上留著一點體溫。
化妝師開始給她上妝,刷子在臉上打圈,動作和剛才一樣輕。
“霍姐其實人不錯。”化妝師小聲說,“就是脾氣急。你順著她就沒事。”
昭寧沒有接話。她在想剛才霍乃馨看她的那個眼神。
不是友善,也不是敵意。
是一種很老練的、在這個圈子裏摸爬滾打了二十年才能練出來的打量。
她在判斷。
判斷昭寧是威脅,還是工具,還是可以忽略的灰塵。
昭寧閉上眼睛,讓刷子在臉上遊走。
她想起周美琳說的話——“這個圈子,不隻是演戲。”
現在她開始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
第一場戲在茶餐廳的景裏拍。
關誌強坐在監視器後麵,麵前擺著三台螢幕,一台拍全景,一台拍特寫,一台拍昭寧的臉。
副導演拿著場記板站在旁邊,場務把燈光調好了,收音杆舉在頭頂,影子在背景牆上晃了一下,被燈光師用手勢壓下去了。
“第十七場第一條!”副導演喊,“action!”
昭寧坐在卡座裏,麵前是一杯凍檸茶。
她的角色沈寧在茶餐廳打工,姐姐沈靜突然來找她。
霍乃馨從門口走進來。
她的步伐很快,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篤篤篤,像敲釘子。
“阿寧。”她說,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片場裏很清楚。
昭寧抬起頭。
她沒有說話。
劇本上寫的是“沈寧抬頭,看著姐姐,沒有說話”。
就這麽一行字,沒有表情提示,沒有動作提示。
昭寧抬頭的那一下,關誌強的手指在監視器旁邊停了一下。
她的眼睛裏沒有恨,沒有怕,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像一個人在夢裏看到了以為已經死了的人,醒過來之後發現是真的,於是又要重新學習怎麽麵對她。
霍乃馨站在卡座前麵,等了兩個呼吸。
“我來找你,是有件事想跟你說。”她的台詞功底很好,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但語調是平的,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昭寧看著她,還是沒有說話。
這個沉默在劇本裏沒有。
關誌強的手指從監視器旁邊移開了,他沒有喊卡。
“我要結婚了。”霍乃馨說。
昭寧的眼睛動了一下。
不是瞪大,不是眯起,隻是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像被什麽東西刺到了。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麵前的凍檸茶。
“恭喜。”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背景裏空調的嗡嗡聲蓋住。
“卡!”關誌強喊。
片場安靜了一秒。
然後關誌強從監視器後麵探出頭來,看著昭寧。
“你剛才那個低頭,是你自己加的?”
昭寧站起來:“是。”
關誌強看了她三秒,然後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裏拿下來,在桌上磕了磕。
“行。過了。”
副導演在旁邊張了張嘴,大概是想說什麽,但關誌強已經把頭縮回監視器後麵了。
霍乃馨站在卡座旁邊,看著昭寧。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昭寧注意到她整理裙擺的手停了一瞬。
“第一條就過。”霍乃馨說,“關導很少讓新人第一條過。”
昭寧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句話,隻說了一聲“謝謝霍姐”。
霍乃馨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第二場戲是霍乃馨的單人鏡頭,昭寧坐在旁邊等。
場務給她搬了一瓶水,她擰開喝了一口,是涼的,剛好。
她坐在折疊椅上,看著霍乃馨演戲。
那是一場哭戲。沈靜在洗手間裏對著鏡子卸妝,卸著卸著,眼淚掉下來了。
劇本上寫的是“沈靜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哭了”,就這麽一句話。
霍乃馨站在鏡子前麵,伸手去拿卸妝棉。
她的手有一點抖,很輕的抖,如果不是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她把卸妝棉按在臉上,慢慢擦,粉底被擦掉,露出一塊麵板,比旁邊的顏色深一點,是常年化妝留下的暗沉。
她擦到第三下的時候,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從眼角滑下來的那種,是從眼眶裏直接湧出來的,像水龍頭擰開了一樣。
她沒有擦,任眼淚順著臉頰流下去,滴在洗手檯的大理石台麵上。
關誌強沒有喊卡。攝像機繼續轉。
霍乃馨對著鏡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比哭還讓人難受。
嘴角在上揚,眼睛在往下掉,兩個方向,兩種情緒,同時出現在一張臉上。
“卡!”關誌強終於喊了。
片場安靜了三秒。然後副導演帶頭鼓了掌,幾個場務也跟著拍了手。
霍乃馨從洗手間裏走出來,助理立刻遞上紙巾。
她接過紙巾,按了按眼角,坐到折疊椅上,拿起手機,繼續看。
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昭寧坐在角落,看著霍乃馨的背影。
寶藍色的連衣裙在燈光下泛著光,肩胛骨的形狀透過布料若隱若現,像一對收起來的翅膀。
她突然覺得,霍乃馨剛才哭的時候,不是在演沈靜。
她是在演自己。
午飯時間,片場發了盒飯。
兩個葷菜一個素菜,米飯管夠。
昭寧端著盒飯坐在台階上吃,旁邊是幾個場務,蹲成一排,邊吃邊聊天。
“今天霍姐狀態不錯啊,第一條就過了。”
“那個新人也還行,關導沒罵人。”
“新人?哪個新人?”
“就那個內地來的,演妹妹的。”
“哦,她啊。上一個演妹妹的,拍了三天就被換了。霍姐說她‘不對路’。”
“那這個呢?”
“看吧。霍姐今天心情好,沒發作。過兩天誰知道。”
昭寧低頭吃飯,假裝沒聽到。
下午的戲是沈寧在茶餐廳打工的日常鏡頭,不需要霍乃馨,她回休息室了。
昭寧換了工作服。一件白色T恤,外麵套一條紅色圍裙,頭發用發網包起來。
關誌強坐在監視器後麵,跟她講戲:“你是茶餐廳的服務員,忙,很忙。客人多,老闆催,廚房的鈴一直在響。你要演出那種——忙到沒時間想別的事情的感覺。”
“明白。”
“action!”
昭寧端起托盤,從廚房出來。
桌上有三杯凍檸茶、兩份菠蘿包、一碗雲吞麵。
她走到卡座前麵,把東西放下,轉身,廚房的鈴又響了。
她快步走回去,經過收銀台的時候,老闆在喊“七號台埋單”,她應了一聲“來了”,腳步沒停。
關誌強沒有喊卡。
攝像機跟著她走,鏡頭微微晃動,像一個人的眼睛在追著她。
她回到廚房,把空托盤放下,又端了一杯咖啡出來。
這次走到一半,有個客人叫住她:“阿妹,有沒有辣椒醬?”
她彎腰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一瓶辣椒醬,放在桌上,說了句“慢慢食”,然後繼續走。
“卡!”關誌強喊。
昭寧停下來,回頭看他。
關誌強盯著監視器,看回放。
看完之後,他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裏拿下來,在桌上磕了磕。
“行。過了。”
副導演在旁邊小聲說:“關導,要不要再來一條?剛才那個轉身有點快——”
“不用。”關誌強打斷他,“快了纔好。忙的時候誰慢慢轉身?”
昭寧站在片場中間,圍裙上沾了一滴水,她用袖子擦了擦。
下午四點半,她的戲份拍完了。關誌強說今天就這樣,讓她回去休息。
她換回自己的衣服,從攝影棚裏出來。
外麵天色已經暗了,將軍澳的風很大,吹得她的襯衫鼓起來。
她站在門口,等了一輛計程車,上車之後報了旺角的地址。
計程車在彌敦道上堵了四十分鍾。
她坐在後座,看著窗外的霓虹燈。
周大福、莎莎、百老匯,一個接一個地從車窗右邊滑到左邊。
手機響了。陳可茹的訊息:“第一天怎麽樣?”
“還行。”
“霍乃馨凶不凶?”
“不凶。”
“那你緊張嗎?”
昭寧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有一點。但還好。”
發完之後,她又加了一句:“她哭戲很好。”
陳可茹回了一串問號,然後說:“你沒事吧?被她的演技嚇到了?”
“沒有。就是覺得,她可能不隻是演技好。”
陳可茹沒有回。
大概是沒看懂。
昭寧把手機收起來,靠在座椅上。
計程車過了油麻地,路邊的招牌開始變得密集,字的筆畫擠在一起,紅的綠的藍的,把整條街照得像一個巨大的萬花筒。
她想起霍乃馨對著鏡子卸妝的那個鏡頭。
眼淚掉下來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在發抖,很輕的抖,像冬天裏沒穿夠衣服的人。
那不是演出來的。
那是真的。
計程車到了旺角,昭寧付了錢,下車。
巷子裏的燈還是那盞,聲控的,她跺了一腳,亮了。
上樓的時候,她數了一下台階。從一樓到四樓,一共六十八級。
她每天爬,從來沒有數過,今天數了。
推開門,劏房裏沒有人。
陳可茹去橫店了,要三天後纔回來。
昭寧坐在床上,把劇本拿出來,翻到第十七場,看了一遍。
然後翻到霍乃馨今天拍的那場戲的劇本——第十二場,沈靜在洗手間裏卸妝。
劇本上隻有一行字:“沈靜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哭了。”
她把這行字看了三遍。
然後她把劇本放下,關燈,躺下來。
對麵樓的霓虹燈還是那個顏色,紅線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線。
她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霍乃馨的臉。
卸掉妝之後,那張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
哭的時候,所有的驕傲都卸掉了,隻剩一個四十五歲的女人,站在鏡子前麵,看著自己一點一點變老。
昭寧想,這就是她想學的。
不是哭得好看,是哭得真。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的三個釘子眼還在,像一個小小的星座。
她對著那個星座說:“晚安。”
然後她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