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氏大廈38樓,落地窗外是中環的黃昏。
橙紅色的光從西邊鋪過來,把維多利亞港染成一條流動的銅帶。
遠處的太平山頂已經暗下去了,山腳下的寫字樓卻還亮著,一扇一扇的窗戶像蜂巢裏的格子,填滿了密密麻麻的人。
傅承熙站在窗前,背對著辦公桌。
他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隻穿一件白襯衫,袖口捲了兩道,露出小臂。
金絲邊眼鏡擱在桌上,旁邊是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周美琳坐在他對麵的椅子上,把簽約檔案從牛皮紙袋裏抽出來,一份一份地排開。
合同、補充條款、藝人資料表、銀行授權書,每一份的最後一頁都有沈昭寧的簽名。
字跡工整,一筆一畫,不像大多數藝人簽合同時那樣潦草帶過。
“簽了。”周美琳說,“沒有討價還價,沒有要求改條款。隻是在簽字之前問了一個問題。”
傅承熙轉過身,靠在窗台上。
陽光從他身後打過來,他的臉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什麽問題?”
“她問,為什麽選她。一個內地來的新人,沒有背景,沒有資源。為什麽不是港城本地的新人。”
傅承熙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一下。
隻有一下,很輕,像是心跳多跳了一拍。
“你怎麽回答的?”
“我說,因為她在金像獎後台沒有哭。”
傅承熙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又去看窗外的風景。
維多利亞港的渡輪正在靠岸,白色的船身在橙色的水麵上劃出一道弧線,然後慢慢停下來,像一隻累了的海鳥。
“她什麽反應?”他問。
“沒有反應。她拿起筆就簽了。”
傅承熙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弧度。
他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來,拿起那份簽約檔案翻到第一頁。
照片上的沈昭寧,短發,素顏,眼睛很亮。
他把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周美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像誰?”他問。
周美琳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傅承熙的臉,不確定這個問題是不是認真的。
“像……年輕時的張曼玉?”她試探著說,“不是長相,是眼神。那種…知道自己要什麽的眼神。”
傅承熙把檔案放下,靠在椅背上。
椅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顯得很響。
“《雙生花》的女二號定了嗎?”
“還沒有。關導在試幾個人,但都不太滿意。霍小姐那邊也在推她自己的人。”
“給她。”傅承熙說,“沈昭寧。告訴關誌強,這是公司的安排。”
周美琳沒有立刻接話。
她把手裏的咖啡杯放下,斟酌了一下措辭。
“傅總,霍小姐那邊……她不會同意的。她不喜歡新人搶戲。而且《雙生花》是她的專案,她有選角權。”
傅承熙拿起桌上的眼鏡,慢慢戴上。
鏡片後麵的眼睛很平靜,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告訴她,這是公司的決定。如果她不同意,明年那部大女主戲的投資就砍半。”
周美琳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攥了一下。她在傅氏文娛做了十二年,見過太多藝人和公司的博弈,但像這樣直接拿投資額壓人的,還是頭一回。
“霍小姐的脾氣你知道。她要是鬧起來……”
“讓她鬧。”傅承熙打斷了她,“鬧得越大越好。”
周美琳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我需要一個靶子。”傅承熙站起來,走到窗前,雙手插在褲袋裏,“霍乃馨是舊勢力。她在公司待了十五年,關係盤根錯節,手裏攥著三個老股東的支援,還有一個馬老闆在後麵撐著。我動不了她。”
他停了一下。
窗外最後一抹夕陽沉進海平麵以下,維多利亞港的燈次第亮起來,一盞接一盞,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星星。
“但新人可以。新人是一麵鏡子。她照出來的不是自己的臉,是舊勢力的傲慢、貪婪和不肯讓位。我要讓大哥看到——舊人靠不住,新人纔是未來。”
周美琳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傅承熙的背影——白襯衫,袖口捲了兩道,站在落地窗前,中環的夜景在他腳下鋪開,像一盤被推倒的棋局。
“你不怕沈昭寧扛不住?”她問,“霍乃馨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
傅承熙沒有回答。
他看著窗外的燈火,腦子裏是那張照片上的眼睛。
很亮。
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突然看到遠處有一盞燈。
你不知道那盞燈能亮多久,也不知道它是不是為你亮的,但你看了一眼,就記住了。
“她扛得住。”他說。
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驗證過的事實。
周美琳站起來,把檔案收進牛皮紙袋裏。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傅總,還有一件事。霍乃馨那邊已經放出話了——誰敢捧新人,就是跟她過不去。要不要提前跟公關團隊打個招呼?”
傅承熙轉過身,靠在窗台上。
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他的臉在陰影裏,但周美琳能看到他的眼鏡片反射著兩點微光。
“不用。”他說,“讓她說。說得越多,錯的越多。”
周美琳點了點頭,拉開門。
走廊裏的燈已經自動亮了,白色的光灑在灰色的地毯上,冷冷清清的。
她走出去,門在身後輕輕關上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傅承熙站了一會兒,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來,把那份簽約檔案又翻開了一遍。
沈昭寧,二十二歲,北京電影學院表演係,成績第一。父親已故,母親下崗工人。緊急聯係人:陳可茹,關係:朋友。
他把這行字看了兩遍,然後把檔案合上,放進抽屜裏。
桌上還有另一份檔案,是何律師上午送來的對賭協議補充條款。
他翻開最後一頁,傅承霖的簽名在上麵,筆跡工整,每一個筆畫都恰到好處,像他這個人一樣,永遠滴水不漏。
三年。三倍利潤。
做不到,他讓出家族信托的百分之五份額。
按照傅氏信托目前的估值,大約是八億港幣。
做得到,文娛板塊獨立運營,集團不幹涉。
傅承熙把檔案合上,放在桌角。
他拿起手機,翻到周美琳發來的訊息——沈昭寧的聯係方式,一串電話號碼,下麵是她的社交賬號。
他沒有存。把手機放下了。
桌上的咖啡已經涼透了。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上停留了很久。
門被敲了兩下。陳永仁走進來,手裏拿著一份資料夾。
“傅總,老太太那邊來電話,說今晚家宴,讓您務必回去。”
“幾點?”
“八點。大少爺也會到。”
傅承熙把咖啡杯放下,站起來,從椅背上拿起西裝外套。
外套是深藍色的,定製,袖口上繡著一個小小的“F”,是傅家子弟的習慣。
“走吧。”
車從金鍾道拐進半山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把山路照得像一條發光的蛇,蜿蜒著爬上山坡。
兩邊的樹蔭很密,燈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畫出碎銀一樣的光斑。
傅家老宅的圍牆很長,鐵門是自動的,感應到車牌就無聲無息地開啟了。
車沿著車道開進去,經過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停在一棟三層的老式洋樓前麵。
樓裏的燈都亮著,一樓的落地窗透出暖黃色的光,能看到客廳裏有人影走動。
傅承熙下車,整了整襯衫的領口。
第一顆釦子還是解開的,他沒有係。
管家在門口等著,六十多歲,穿黑色對襟褂子,腰板筆直:“二少爺,老太太在佛堂,說讓您到了先去見她。”
“大哥呢?”
“大少爺已經在了。”
傅承熙換了鞋,穿過走廊。
走廊的牆上掛著傅家幾代人的照片,黑白的、彩色的、褪色的、嶄新的。
他經過一張照片時停了一下。
那是他母親的,穿著旗袍,站在一棵樹下,笑得很淡。
照片是黑白的,看不出眼睛的顏色,但他記得是棕色的,很深的那種棕色。
他繼續走,到了佛堂門口。
門半開著,檀香的味道從裏麵飄出來,濃得幾乎能嚐到苦味。
傅老太太坐在蒲團上,麵前是一尊觀音像,手裏撚著一串佛珠。
傅承霖站在她身後,手裏端著一杯茶,姿態恭順,但眼神是散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奶奶。”傅承熙站在門口。
傅老太太沒有回頭,隻是撚佛珠的手停了一下:“進來。”
他走進去,站在傅承霖旁邊。
兄弟倆肩並著肩,但沒有目光接觸。
“今天開會了?”傅老太太問。
“開了。”傅承霖替他說了,“承熙簽了對賭協議。三年,文娛板塊利潤翻三倍。”
傅老太太的佛珠又撚了起來,珠子碰撞的聲音很輕,像雨打在葉子上。
“三倍。”她說,“你覺得行嗎?”
這句話是對傅承熙說的。
他低頭看著老太太的後腦勺,頭發全白了,梳成一個髻,插著一根銀簪。
銀簪的樣式很老,是他母親嫁進傅家時帶來的,母親去世後,老太太就一直戴著。
“行。”
“好。”傅老太太說,“那就去做。吃飯吧。”
她撐著膝蓋站起來,傅承霖伸手扶她,她擺了擺手,自己走了出去。
經過傅承熙身邊的時候,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他看到了一些東西。
不是信任,不是期待,是一種很老很老的、見過太多成敗之後的平靜。
家宴在二樓的小餐廳。
圓桌,八副碗筷,擺得整整齊齊。
除了傅老太太、傅承霖、傅承熙,還有二房的傅承彥和三房的傅承禮。
傅承彥是做航運的,四十出頭,發際線已經退到了頭頂,吃飯的時候喜歡看手機。
傅承禮不到三十,剛從英國回來,還帶著一身留學生的散漫氣,坐在椅子上晃來晃去。
菜是家常菜,清蒸石斑、白切雞、上湯娃娃菜、一鍋老火湯。
傅老太太動了第一筷子,別人才開始吃。
飯桌上沒什麽話。
傅家吃飯不興聊天,這是規矩。
偶爾有人遞個菜、添個湯,聲音也很輕,筷子碰到碗沿的叮當聲在安靜的餐廳裏顯得格外清楚。
吃到一半,傅老太太放下筷子,看著傅承熙。
“聽說邱伯衡給你推了一個新人?”
桌上的筷子停了一瞬,又繼續動了。
“嗯。”傅承熙說,“一個內地來的女演員。”
“邱伯衡很少推人。”傅老太太拿起湯碗,喝了一口,“他看上的人,都不差。”
傅承熙沒有接話。
“但也不都好使。”傅老太太把湯碗放下,用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在嘴裏慢慢嚼,“他當年推的那個導演,最後喝死了。”
傅承彥在旁邊咳了一聲,大概是嗆到了。
傅承禮低頭扒飯,把臉埋在碗裏,假裝什麽都沒聽到。
“吃飯吧。”傅老太太說。
家宴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傅承熙走出老宅,站在門口的台階上,點了一根煙。
他很少抽煙,但今晚想抽。
煙霧在路燈下散開,變成一團模糊的白色,被山風吹散了。
傅承霖從裏麵出來,站在他旁邊,也點了一根。
兄弟倆沉默地抽了一會兒煙,誰也沒有說話。
遠處的山腳下是港城的夜景,萬家燈火,密密麻麻,像一大片被推倒的螢火蟲。
“你那個對賭協議,”傅承霖先開口,聲音很平,被山風吹散了一半,“不是我想逼你。”
“我知道。”傅承熙把煙灰彈掉,灰白色的灰燼飄進夜色裏,看不見了,“是你必須逼我。”
傅承霖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的煙在手指間夾著,一直沒有抽,煙頭燒出一截長長的灰,搖搖欲墜。
“大哥,你不用解釋。”傅承熙把煙掐滅,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裏,“集團需要利潤,文娛板塊一直是累贅。你給我三年,已經是看在兄弟情分上了。”
“你看得挺明白。”
“我一直都看得明白。”
傅承霖把煙抽完,煙頭在垃圾桶上的沙盤裏按滅了。
他拍了拍傅承熙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點。
“走吧。早點回去。”
他轉身進了門。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篤篤篤的,越來越遠。
傅承熙一個人站在台階上,看著鐵門外那條彎彎曲曲的下山路。
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像一串被串起來的珠子,一直延伸到山腳,消失在城市的燈火裏。
他拿出手機,翻到周美琳發來的那條訊息。沈昭寧的聯係方式,一串數字,安安靜靜地躺在螢幕上。
他沒有存,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山風從背後吹過來,帶著老宅院子裏桂花樹的味道,甜絲絲的,有一點膩。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下台階,拉開車門。
“回中環。”他對司機說。
車開了。
他從後視鏡裏看到老宅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最後隻剩門廊那盞還亮著,像一個不肯閉上的眼睛。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那張照片上的眼睛。
很亮。
他說不清那是什麽感覺。
不是心動,不是欣賞,是一種很模糊的、幾乎不可名狀的東西—。
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突然看到遠處有一盞燈。
你不知道那盞燈能亮多久,也不知道它是不是為你亮的,但你看了一眼,就記住了。
車開進中環,街道兩邊的寫字樓還亮著,有人在加班,有人剛下班。
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路口等紅燈,手裏拎著公文包,領帶鬆了一半,整個人靠在燈柱上,像是隨時會倒下去。
傅承熙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
“傅總。”陳永仁的聲音從前座傳來,“周美琳那邊問,《雙生花》女二號的事,要不要現在就通知關導?”
“明天再說。”
“好。”
車停了。司機說:“傅總,到了。”
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公寓大樓燈火通明,大堂的燈照得大理石地麵像一麵鏡子。
他下車,走過自己的倒影,腳步沒有停。
電梯門關上之前,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的時間。
十一點十七分。
在旺角的一間劏房裏,一個叫沈昭寧的女孩大概已經睡了。
她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道有一部叫《雙生花》的電影在等她,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擺上了棋盤。
她隻知道,她簽了一份八年的合同。
這就夠了。
電梯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