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花》拍到第三天，昭寧的戲份突然少了。
她拿到第二週的拍攝通告時，發現自己的名字隻出現了四次。
第一週是七次，這周少了三次。
她翻開劇本對照了一下。
被刪掉的三場，恰好是她角色的三場重頭戲。
一場是和姐姐決裂的對手戲，一場是獨自在出租屋裏崩潰的獨角戲，還有一場是結尾處她站在天橋上看車流的收尾戲。
三場戲，像被人用刀從劇本上剜走了一樣，連痕跡都沒留下。
她沒有問。問了也沒有用。
她隻是把新的通告摺好，塞進口袋裏。
第四天，通告又變了。她的名字隻剩兩次。
陳可茹站在她旁邊，手裏攥著自己的手機，指節發白。
她從橫店回來了，說是那邊的戲提前殺青，其實是被劇組臨時砍了戲份，原定十天的拍攝縮成了三天。
她沒有告訴昭寧這個，隻是說“回來陪你”。
“你看到了？”昭寧把通告放進口袋，語氣很平。
“看到了。”陳可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人聽到，“他們怎麽能這樣？通告說改就改？合同上寫的是女二號，女二號有多少戲份是有規定的——”
“規定？”昭寧轉過頭看著她，“誰的規定？”
陳可茹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片場裏很熱鬧。
場務在搬道具，燈光師在調燈，副導演拿著喇叭喊“各部門注意”。
所有人都在忙，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裏的兩個女孩。
昭寧坐在她的折疊椅上。
椅子還是倒數第二排，椅背上的名字貼紙翹了一個角，被風吹得啪嗒啪嗒響。
她用手把貼紙按平，從包裏拿出劇本，翻到第十七場。
那場和霍乃馨的對手戲，也是她僅剩的兩場戲之一。
“你還有心思背台詞？”陳可茹蹲下來，壓低聲音，“你的戲被砍了三分之二，你不生氣？”
“生氣。”昭寧把劇本翻到下一頁，“生氣有什麽用？”
陳可茹看著她，眼睛裏有心疼，也有憤怒。
她蹲在那裏，手抓著折疊椅的鐵管，指甲在漆麵上劃出一道白印。
“你去找關導說說啊。你那幾場戲演得多好，他不可能不知道。他要是知道，為什麽不幫你說話？”
昭寧沒有抬頭。
她的目光停在劇本上的一行台詞上——“阿靜，你走的那天，我在碼頭等了你三個鍾頭。”
她在心裏默唸了一遍，感受這句話的分量。
“關導是導演，不是慈善家。”她說，“他也要吃飯。霍乃馨是票房保證，我不是。你讓他選，他選誰？”
陳可茹站起來，在片場邊上來回走了幾步。
她的平底鞋踩在水泥地上，聲音很輕，但步伐很重。
她走到牆邊又折回來，蹲下去，又站起來。
“那你就這麽算了？”
昭寧把劇本合上，抬起頭。她的目光越過陳可茹的肩膀，看到攝影棚的另一端。
霍乃馨的專屬休息室門關著，門口站著兩個保鏢。
門上麵貼著燙金的名字，在燈光下反著光。
“不算了。”她說，“但我不能直接去撞牆。”
下午的拍攝照常進行。
霍乃馨拍了兩場戲，狀態很好，關誌強每條都是一條過。
中間休息的時候，霍乃馨的助理端了一碗燕窩過來，她接過去喝了三口，放在桌上，繼續看劇本。
昭寧坐在角落裏，把第十七場的台詞從頭到尾又背了一遍。
她已經不需要劇本了，每一個字都爛熟於心，但她還是翻著劇本，像是在確認什麽。
陳可茹出去了很久纔回來。
她進來的時候臉色不好，走到昭寧身邊，把手機螢幕遞到她麵前。
“你看。”
螢幕上是一個微信群聊的截圖。
昭寧認出了那個群。
是《雙生花》劇組的工作群，她沒有在裏麵。
截圖裏是霍乃馨經紀人的訊息，發了很長一段，大意是“某些新人要注意自己的位置，不要以為有後台就可以在片場耍大牌”。
訊息下麵沒有人回複。
但截圖下麵有人給陳可茹發了一句私聊：“霍姐的人在放話，說這個新人不懂規矩，要給她點教訓。”
“誰發給你的？”昭寧問。
“一個場務。之前跟過霍乃馨的組，知道一些事。”陳可茹把手機收起來，“她說霍乃馨以前也這樣對付過新人。先剪戲，再放話，把新人搞臭。等新人扛不住了主動解約，她再換自己的人進來。”
昭寧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片場裏忙碌的人們。
燈光師在調整燈位，場務在搬道具，化妝師在給霍乃馨補妝。
所有人都各司其職，沒有人往她這邊看。
“她還說了什麽？”昭寧問。
陳可茹猶豫了一下：“她說，上一個演妹妹的演員，拍了三天就被換了。不是因為演技不好，是因為霍乃馨覺得她‘不對路’。”
“不對路。”
“就是……不聽話。”
昭寧把這句話在心裏嚼了一遍。
不聽話。
她沒有去馬老闆的飯局，沒有在霍乃馨麵前低頭，沒有在被剪戲的時候去求饒。這就是“不聽話”。
“我知道了。”她說。
“你就說一句‘知道了’？”陳可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又立刻壓下去，看了看四周，“昭寧，她們在搞你。你不做點什麽？”
“做。”昭寧站起來，把劇本放進包裏，“但不是現在。”
收工的時候，昭寧沒有跟大家打招呼。
她把折疊椅上的名字貼紙撕下來，摺好，放進口袋裏，然後從側門離開了攝影棚。
外麵天已經黑了。
將軍澳的風很大，吹得路燈的光在晃。
她站在片場門口，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裏一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
那是七叔的號碼。邱伯衡身邊的人。
她來港城這麽久，從來沒有主動打過這個電話。
她一直覺得，自己應該先靠自己，走到走不動了再找人幫忙。
現在她走到了。
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七叔的聲音還是那樣，低沉，簡短，像一把用了很久的鑰匙。
“沈小姐。”
“七叔，我想麻煩你一件事。”
“你說。”
“我在《雙生花》劇組，有人剪了我的戲。”她停了一下，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三場重頭戲，說刪就刪了。通告改了，沒有人通知我，也沒有人解釋。”
七叔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很安靜，安靜得昭寧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我不是想告狀。”她說，“我隻是想——讓邱先生知道這件事。”
“知道了。”七叔說。然後電話掛了。
昭寧站在片場門口，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
風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用手撥開，深吸了一口氣。
她不確定邱伯衡會不會管這件事。
她甚至不確定這條訊息能不能傳到邱伯衡耳朵裏。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需要一個不在棋盤上的人知道她在這裏發生了什麽。
她把手機收起來，走到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
回到旺角的時候，陳可茹已經在家了。
她把從樓下茶餐廳打包的叉燒飯放在折疊桌上，兩盒飯，兩雙筷子，還有一罐啤酒。
“你打給誰了？”陳可茹問。
“一個朋友。”昭寧坐下來，開啟飯盒。
“你有這種朋友？”
“有。”昭寧夾了一塊叉燒，放進嘴裏。叉燒有點涼了，邊緣的肥肉凝成了白色，但她嚼得很認真，“一個不太熟的朋友。”
陳可茹沒有追問。
她也坐下來，開啟自己的飯盒，兩個人麵對麵吃著涼了的叉燒飯。
窗外的霓虹燈還是那個顏色，紅的綠的藍的，把整條街照得像一個巨大的金魚缸。
昭寧嚼著叉燒，想著片場裏的那排折疊椅。
她的椅子在倒數第二排，椅背上的名字貼紙翹了一個角。
她把貼紙撕下來的時候，發現下麵還有一張。
舊的，被撕掉了大部分，隻剩一個“李”字。
上一個演妹妹的人。姓李。拍了三天就走了。
昭寧把那張舊貼紙也撕下來，和新的疊在一起，放進口袋裏。
她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她不知道那三場被刪掉的戲還能不能回來。
她不知道那個電話會不會有迴音。
但她知道，她還有兩場戲。
兩場，她都要演好。
演到讓所有人記住。
她把飯盒裏的最後一粒米扒進嘴裏，放下筷子，拿起劇本，翻開第十七場。
窗外，旺角的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