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一個短發女人站在門口,四十出頭,穿黑色西裝裙,妝容精緻,但遮不住眼下的疲憊。
她手裏拿著一杯美式咖啡,杯壁上凝著水珠,順著她的手指往下滴。
“沈昭寧?”她看了一眼昭寧,側身讓出門口,“進來。”
會議室不大,但很亮。
一麵牆是玻璃窗,能看到中環的街景,對麵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白花花的一片。
另一麵牆上掛著一塊白板,用馬克筆寫著幾個專案的名字和進度,字跡潦草,塗改了好幾處。
長桌旁邊已經坐了四個人。
兩男兩女,都穿著正裝,麵前的桌上攤著資料夾和筆記本。
最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稀疏,戴一副老式的金邊眼鏡,麵前沒有資料夾,隻有一杯普洱茶,茶葉在水麵上浮浮沉沉。
昭寧在長桌的另一端坐下,背挺得很直。
短發女人坐到主位上,把咖啡放下,翻開麵前的資料夾。
她的動作很快,翻紙的聲音幹脆利落,像在數鈔票。
“我是周美琳,藝人部總監。”她抬起頭,看著昭寧,“邱先生打過招呼了。他說你很有潛力。”
昭寧沒有說話,等著。
周美琳把資料夾推到桌子中間,手指在紙麵上點了一下:“你的資料我看過了。北電表演係第一名,畢業大戲女主角,短片《春逝》拿了FIRST的提名,金像獎最佳新人提名。底子不錯。”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從昭寧的臉上滑到她的衣服上,又從衣服上滑回來。
“但我們不看你過去的成績。我們看你未來能賺多少錢。”
那個喝普洱茶的男人咳了一聲,把茶杯放下,看著昭寧。
他的目光很直接,像在看一件待估的商品,從頭發到鞋子,一寸一寸地量。
“演一段。”他說。聲音沙啞,帶著煙酒過度的尾音。
昭寧:“什麽?”
“隨便什麽都行。你不是演員嗎?演一段。”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雷雨》會吧?繁漪,最後那段。”
昭寧沉默了兩秒。
她站起來,椅子在地毯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她走到會議室的空地上,背對著窗戶。
陽光從她身後打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鋪在對麵的白牆上。
她閉上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眼睛裏多了一層東西。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之後、終於決定不再壓抑的決絕。
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不是斷了,是鬆開了。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我不後悔。我做過的事,沒有一件是後悔的。後悔的是你們——你們不敢做,不敢認,不敢像我一樣活一天。”
她停了一下。
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在嚥下什麽東西。
“你們把我逼瘋了。但瘋了的人,比你們這些清醒的死人,活得久。”
會議室裏很安靜。空調的嗡嗡聲突然變得很清晰。
喝普洱茶的男人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後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他沒有皺眉。
“基本功可以。”他說,語氣和剛才一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周美琳沒有看昭寧,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把筆放下。
“粵語呢?在港城拍戲,不會粵語不行。”
昭寧用粵語回答:“我在學。三個月之內,可以做到沒有口音。”
她的粵語還不太流利,每個字的尾音都咬得太重,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但發音是準的,聲調沒有錯。
周美琳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你在港城多久了?”
“一年。”
“一年能說到這個程度,不錯。”周美琳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但你有沒有想過,在這個圈子,光有語言不夠。你還需要——”
“我知道。”昭寧打斷了她。
周美琳看了她一眼,沒有生氣。
她翻開合同,推到昭寧麵前。
“八年長約。前三年底薪一萬五,分成比例三七——公司七,你三。期間所有工作由公司安排,你沒有選擇權。能接受嗎?”
一萬五。
昭寧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賬。
房租、交通、吃飯、偶爾給母親寄的錢。
一萬五在港城,扣掉稅和經紀費,到手不到一萬。
連像樣的房子都租不起。
她想起旺角的劏房。
四千五一個月,黴味,漏水,隔壁的爭吵聲。
早上被吵架聲吵醒,晚上被霓虹燈晃得睡不著。
八年。
她今年二十二歲,八年之後,她三十歲。
“期間所有工作由公司安排,沒有選擇權”——這句話的意思是,公司讓她演什麽,她就得演什麽。哪怕是孫哥說的那種“叫幾聲就行”的村姑。
她想起趙老師說的話:“天賦在這個圈子裏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值錢的是,你知不知道什麽時候該進,什麽時候該退。”
現在,是進還是退?
“我有個問題。”昭寧說。
周美琳:“問。”
“為什麽是我?你們完全可以找一個港城本地的新人。本地人,會說粵語,有本地資源。為什麽找一個內地來的?”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喝普洱茶的男人低頭喝茶,另外三個人翻筆記本的翻筆記本,轉筆的轉筆。
沒有人看她。
周美琳沒有迴避。
她看著昭寧的眼睛,說了一句讓昭寧後來想了很久的話:
“因為你在金像獎後台,沒有哭。”
昭寧愣了一下。
周美琳沒有再解釋。
她把合同往前推了推,指尖按在簽字欄的位置上。
“簽不簽?”
昭寧低頭看著那份合同。
繁體字,密密麻麻,條款寫得滴水不漏。
她沒有逐條看。
她知道,就算看了,也改不了。
她拿起筆。
筆是黑色的,很沉,筆尖在紙上停頓了一秒。
她想起父親去世那天。她跪在靈堂前,親戚們哭成一片,她沒有哭。
她想起母親在紡織廠彎了一輩子的腰,手指被棉線割出一道一道的口子,貼了創可貼繼續幹。
她想起昨天頒獎典禮上,旁邊那個女人說“入圍已經很厲害了”。
她簽了。
筆尖離開紙麵的那一刻,她覺得有什麽東西在身體裏鬆了一下。
不是輕鬆,是某種一直繃著的東西,終於被拉到了極限。
周美琳把合同收起來,站起來,伸出手:“歡迎加入傅氏文娛。”
昭寧握住她的手。周美琳的手很幹爽,力道適中。
“下週一開始上班。”周美琳說,把一張名片遞給她,“這是你的經紀人,陳國棟。剛才讓你演戲的那個。”
昭寧回頭看了一眼。
喝普洱茶的男人,陳國棟,站了起來,把茶杯裏的涼茶倒進桌邊的綠蘿盆裏。
“別指望我幫你搶資源。”他說,聲音還是那副沙啞的調子,“資源是自己掙的。我最多幫你擋刀。”
昭寧:“好。”
陳國棟看了她一眼,拎著茶杯走了。
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昭寧走出傅氏大廈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中環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橙色的光,整條街像被點燃了一樣。
一個穿橙色背心的快遞小哥從她身邊跑過去,推著一輛裝滿包裹的小推車,輪子在人行道的縫隙裏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拽,小推車跳過去了。
她站在街邊,給陳可茹發了一條訊息:“簽了。八年。”
陳可茹秒回:“八年?!那是賣身契!”
昭寧看著螢幕,想了想,打了四個字:“賣也得有人要。”
陳可茹回了一長串感歎號,然後又發了一條:“回來吃飯,我買了叉燒。慶祝。”
昭寧笑了。她把手機收起來,走進地鐵站。
旺角的夜又開始了。
霓虹燈次第亮起來,茶餐廳裏坐滿了人,街邊賣魚蛋的檔口飄著白色的蒸汽。
一個穿校服的女孩站在檔口前麵,手裏攥著零錢,猶豫了很久,最後買了一串。
昭寧走在人群裏,白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
她想起邱伯衡說的話——“幹淨的眼睛,在這裏活不過三年。”
三年。
她還有三年。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傅氏大廈38樓的辦公室裏,一個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手裏拿著她的簽約檔案。
他把檔案翻到第一頁,看著她的照片。
一寸證件照,短發,素顏,眼睛很亮。
不是那種精心修過的藝人照,就是學校拍的、底色發藍的那種普通證件照。
“沈昭寧。”他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聲音很輕,像在品嚐一杯新茶的味道。
陳永仁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裏拿著另一份檔案:“傅總,霍小姐那邊在催《雙生花》的合約。”
傅承熙把檔案放下,摘下金絲邊眼鏡,用絨布慢慢擦著鏡片。
“告訴她,等。”
“等多久?”
傅承熙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落在照片上那雙很亮的眼睛上。
“我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