劏房的窗戶正對著對麵樓的霓虹燈招牌，紅紅綠綠的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條紋。
昭寧醒得很早。
不是被鬧鍾叫醒的，是隔壁的住戶開始吵架了。
女人的聲音尖銳，男人的聲音沉悶，隔著薄薄的牆壁，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吵的內容無非是錢、房租、老家寄來的生活費。
昭寧聽了三天，已經能接上下一句。
她坐起來，摸到枕頭旁邊的名片。
邱伯衡。
一串號碼。沒有頭銜。
昨天七叔送她回來的時候，在車上說了一句話：“邱先生很少主動給人名片。上一個拿到他名片的，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昭寧問他：“那個人後來怎麽樣了？”
七叔說：“成了大導演。然後死了。”
“怎麽死的？”
“喝死的。”
昭寧沒有再問。
此刻她把名片翻來覆去地看，紙張的邊緣已經微微翹起，大概是因為昨晚放在桌上，被啤酒罐底的水漬洇濕了一點。
她用手指把翹起的角壓平，放在枕頭旁邊。
陳可茹還在睡。
她睡覺的姿勢很差，整個人蜷成一團，被子踢到腳底下，露出一截小腿。
昭寧把被子拉上去蓋住她的腳，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劏房的廚房其實就是門口的一個台麵，一個電磁爐、一口鍋、兩副碗筷。
昭寧燒了水，泡了兩杯速溶咖啡。
雀巢的，超市打折的時候買的，一大罐夠喝兩個月。
她把咖啡端到床邊，陳可茹聞到味道，翻了個身，眼睛沒睜開：“幾點了？”
“八點。”
“八點？！”陳可茹猛地坐起來，“你今天不是要打那個電話嗎？”
昭寧把咖啡遞給她：“不急。邱先生不會八點上班。”
陳可茹接過咖啡，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太苦了。”
“沒糖了。”
“你昨天不是說買了？”
“昨天沒買。昨天在金像獎後台坐著，緊張得忘了。”
陳可茹看著她，半晌說：“你真的要打？”
昭寧沒有回答。
她端著咖啡走到窗邊，用一根手指挑開窗簾。外麵是旺角常見的街景。
窄窄的街道，密密麻麻的招牌，早茶店門口已經排起了隊，一個阿婆推著平板車經過，車上堆滿了紙箱。
“你記得趙老師說的話嗎？”陳可茹突然問。
昭寧當然記得。
趙老師是她們在電影學院的表演老師，五十多歲，頭發花白，說話慢條斯理，但每一句都像釘子一樣釘在腦子裏。
畢業那天，趙老師把她們叫到辦公室，一人給了一句話。
給陳可茹的是：“你的戲路寬，但心不寬。別讓嫉妒吃了你。”
給昭寧的是：“你是我教過最有天賦的學生。但天賦在這個圈子裏，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值錢的是，你知不知道什麽時候該進，什麽時候該退。”
昭寧當時問：“那什麽時候該進，什麽時候該退？”
趙老師說：“等你吃過虧就知道了。”
“我記得。”昭寧放下窗簾，“所以我得先吃個虧，才知道什麽時候該進該退。”
陳可茹把咖啡喝完了，把杯子放在地上：“那你打算什麽時候打？”
“今天。”
“今天？”陳可茹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說不急嗎？”
“打一個電話而已。”昭寧把名片拿起來，看了看上麵的號碼，“又不是簽賣身契。”
她拿起手機，裂了縫的螢幕上還沾著昨晚的雨水漬。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開始撥號。
第一個電話，是打給邱伯衡的秘書。
號碼撥出去，響了三聲，接通了。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標準的粵語，語速很快：“邱先生辦公室。”
昭寧用粵語說：“你好，我是沈昭寧。邱先生昨天給了我名片，我想——”
“邱先生去歐洲了。”對方打斷了她，“三個月後纔回來。”
“三個月？”
“是的。沈小姐，你可以留個口信，邱先生回來後會回複你。”
昭寧沉默了兩秒。
三個月。她等不了三個月。
劏房的房租是按月付的，她的銀行卡餘額隻夠再撐兩個月。
陳可茹接了一個網劇的小角色，片酬要等殺青後才結，最快也要一個半月。
“不用了。謝謝。”她掛了電話。
陳可茹在旁邊聽著，雖然聽不懂粵語，但從昭寧的表情裏看出了結果：“怎麽了？”
“去歐洲了。三個月。”
“三個月？！”陳可茹的聲音拔高了，“那我們吃什麽？”
昭寧沒說話。
她又看了看名片，然後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
是內地一個經紀人的，姓孫，四十多歲，微胖，笑起來像個彌勒佛。
昭寧剛來港城的時候，孫哥幫她接過一個廣告，三千塊，抽走了六成。
她撥了第二個電話。
孫哥接得很快，聲音還是那副笑嘻嘻的樣子：“喲，沈大影後！金像獎提名，了不起啊！怎麽著，想通了，回來拍戲？”
昭寧：“孫哥，港城這邊有沒有什麽機會？什麽活兒都行。”
孫哥的笑聲停了半拍，然後說：“港城？你在港城還沒混出來？我跟你說，港城那地方，排外。你一個內地新人，誰理你？回來吧，我這邊有個網大，女二號，一集八千，拍兩個月，夠你吃半年的。”
“什麽題材？”
“懸疑驚悚。你演一個被鬼附身的村姑，不用什麽演技，叫幾聲就行。”
昭寧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叫幾聲就行”——這五個字像一根針，紮在她學了四年表演的底子上。
“我考慮一下。”她說。
“考慮什麽呀？八千塊一集，二十集，十六萬。你在港城等一年能等到十六萬嗎？沈昭寧，你不是小孩了，這個圈子什麽樣你不知道？金像獎提名能當飯吃？”
“我說了，考慮一下。”
她掛了電話。
陳可茹看著她，眼神從期待變成了擔憂：“孫哥怎麽說？”
“網大。女二號。八千一集。”
“那不是挺好的嗎？”
“演一個被鬼附身的村姑。叫幾聲就行。”
陳可茹沉默了。
她知道昭寧為什麽猶豫。
大學四年，昭寧是她們那屆台詞課的第一名，表演課的第一名，畢業大戲的女主角。
趙老師說她是“天生的演員”，不是那種靠臉蛋吃飯的花瓶，是那種能把自己揉碎了塞進角色裏的演員。
演一個“叫幾聲就行”的村姑，不是不行。是疼。
“那你……”陳可茹小心翼翼地開口，“打第三個電話？”
昭寧看著桌上那張名片。
邱伯衡給的號碼她已經打過了，秘書說去歐洲了。
但她注意到名片上還有一行小字，在名字下麵，字號比電話號碼還小——“榮發茶樓，油麻地。”
茶樓。
不是辦公室，不是公司，是茶樓。
一個六十年的老茶樓，每天早上六點開門，晚上十一點打烊。
邱伯衡說他退休了，每天都在那裏喝茶。
一個每天都在茶樓喝茶的人，怎麽會突然去歐洲三個月？
昭寧把名片翻過來，背麵空白。
她又翻回去，盯著“榮發茶樓”四個字。
“我再打一個。”她說。
陳可茹：“不是說你秘書說他去歐洲了嗎？”
“茶樓不會去歐洲。”
她撥了名片上的號碼——不是秘書的，是名片上那個。
響了三聲，接起來了。
是七叔的聲音。
“沈小姐。”
昭寧愣了一下。七叔知道是她，她甚至還沒開口。
“七叔，我想見邱先生。”
七叔沉默了兩秒：“邱先生說了，如果你打這個電話，就去傅氏。”
“傅氏？”
“傅氏文娛。你到了報名字，會有人接你。”
“邱先生不是去歐洲了嗎？”
七叔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隻說了一句：“邱先生說，剩下的路，得自己走。”
電話掛了。
昭寧拿著手機，看著陳可茹。
“他說什麽？”陳可茹問。
“讓我去傅氏。”
“傅氏？那個傅氏？”陳可茹的眼睛亮了，“傅氏文娛？港城四大世家那個傅氏？”
“大概吧。”
“那你還不去？！”陳可茹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腳跑到衣櫃前，開始翻衣服，“穿什麽？你不能穿昨天那件禮服去，太誇張了。穿那件白襯衫，對，就是那件，領口幹淨的那件……”
昭寧坐在床邊，看著陳可茹忙活，忽然笑了。
“你笑什麽？”陳可茹回頭看她。
“沒什麽。就是覺得，你比我緊張。”
陳可茹把白襯衫扔給她：“我當然緊張。你要是簽了傅氏，我就不用養你了。”
“你什麽時候養過我？”
“昨天那盒叉燒飯不是我買的？”
昭寧接過襯衫，開始換衣服。
白襯衫，黑色西褲，平底鞋。
頭發紮起來，不化妝，隻塗了一層隔離霜。
出門前，她站在門口的小鏡子前看了看自己。
鏡子裂了一道縫，把她的臉分成兩半。
一半在光裏，一半在陰影中。
“像什麽？”她問陳可茹。
“像去麵試的。”陳可茹說，“但眼睛太亮了。麵試不用這麽亮。”
昭寧把眼睛眯了眯：“這樣呢？”
“像沒睡醒。”
“那算了。亮就亮吧。”
她推開門，走進旺角的街巷裏。
從旺角到中環，坐地鐵要二十分鍾。
昭寧站在車廂裏，抓著扶手，看著窗外的隧道牆壁飛速後退。
車廂裏很擠，全是上班族，西裝革履，麵無表情。
她穿著白襯衫站在人群裏，像一滴水落進了海裏。
出了地鐵站，她站在傅氏大廈樓下。
玻璃幕牆的大廈，高得需要仰頭才能看到頂。
門口有兩個保安，穿著製服，站得筆直。
旋轉門裏進進出出的人，每一個都穿著昂貴的大衣，拎著看不出牌子的公文包。
昭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平底鞋，鞋麵上有一點昨天的雨水漬，幹了之後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
她用腳蹭了蹭地麵，沒蹭掉。
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門進去。
前台是一個年輕女人，妝容精緻，說話的聲音像含著糖：“小姐，請問你找誰？”
“沈昭寧。有人讓我來的。”
前台低頭查了查電腦，然後抬起頭，笑容更深了：“沈小姐，15樓，藝人部。周美琳總監在等你。”
昭寧愣了一下。
她沒有預約，沒有報任何人的名字，隻說了“有人讓我來的”，前台就知道她是誰。
她想起七叔說的話：“邱先生說，剩下的路，得自己走。”
但她忽然意識到——這條路，邱先生可能已經替她鋪好了。
或者，至少替她指明瞭方向。
電梯門關上之前，她從玻璃門的倒影裏看到自己的臉。
眼睛很亮。
她想起邱伯衡說的話——“幹淨的眼睛，在這裏活不過三年。”
三年。她還有三年。
電梯到了15樓。門開了。
走廊裏鋪著灰色的地毯，牆上掛著傅氏文娛出品電影的劇照。
她認出了其中幾部——有一部她看過，在電影學院的時候，老師當教材放的。
走廊盡頭是一扇玻璃門，上麵貼著“藝人部”三個字。
門半開著，裏麵傳出說話的聲音。
昭寧站在門口，把手心裏的汗在褲子上蹭了蹭。
然後她敲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