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君臣儘歡,秦破更是笑得合不攏嘴,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的宏圖霸業。
然而,就在這一片和諧的氛圍中,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了起來。
「陛下,臣有異議!」
眾人回頭,隻見禦史大夫陳直正板著臉,一臉嚴肅地站在那裡。他手裡的朝板握得死緊,指關節都有些發白。
「陳愛卿,你又有什麼要說的?」林休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這老頭,剛在茶棚裡不是已經被說服了嗎?怎麼這會兒又犯倔了?
「陛下,一局用京軍,臣無話可說。但這二局,全招募江湖人士,臣以為不妥!大大的不妥!」
陳直深吸一口氣,聲音洪亮得整個禦書房都嗡嗡作響,「江湖人,重利輕義,目無法紀!數萬武者聚嘯西北,若是有人煽動,或者管理不善,那就是一場潑天大禍!即便有軍法約束,但誰來監督?誰來保證那些發下去的餉銀、福利不被剋扣?誰來保證這群武者不會借著修路之名,魚肉百姓?」
「臣雖不懂兵法,但也知道,利刃在手,若無劍鞘約束,必先傷己!」
陳直這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禦書房裡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宋應、錢多多等人麵麵相覷,雖然覺得陳直有點掃興,但不得不承認,這老頭說得……真特麼有道理。
這就是個巨大的隱患。把幾萬個手撕虎豹的武林高手聚在一起,要是冇個緊箍咒,指不定明天西北就獨立了。
林休看著陳直,眼神裡並冇有惱怒,反而閃過一絲欣賞。
這就是大聖朝的脊樑啊。雖然有時候古板得讓人想踹兩腳,但在大是大非麵前,這幫禦史是真的敢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說話。
「陳愛卿說得對。」
林休突然站起身,走到陳直麵前。他比陳直高出一個頭,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倔強的小老頭。
陳直心裡一緊,以為自己又要捱罵了,甚至做好了被扔出去的準備。
「既然你這麼擔心,那朕就把這個『劍鞘』交給你。」
林休的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砸在陳直的心坎上,「朕決定,在兩個建築局之外,賜你『代天巡狩』之權。你,陳直,作為禦史大夫,朕要你親自掛帥!」
「代天……巡狩?」陳直愣了一下,這可是極重的恩遇,形同欽差。
「對,替朕盯著。」林休背著手,在大殿裡踱步,「你的職權隻有八個字:替朕把關,不論親疏!不管是建築一局還是二局,不管是將軍還是局長,隻要敢伸手,隻要敢亂法,朕賜你尚方寶劍,如朕親臨!許你挑選精乾禦史,組成『巡迴督察組』,不受內閣、六部節製,專摺奏事,直接對朕負責!」
「甚至,」林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陳直,眼神變得無比銳利,「若是宮裡的內侍、甚至是皇親國戚敢在這工程裡動手動腳,你也無需顧忌,給朕一查到底!出了事,朕給你撐腰!」
「轟!」
陳直隻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先斬後奏!獨立辦案!上查貪官下斬奸佞!
這……這是何等的信任?這是何等的權力?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來做個討人嫌的「烏鴉嘴」的,是為了大聖朝的安危不得不站出來潑冷水的。他甚至做好了被陛下斥責、被同僚排擠的心理準備。
可萬萬冇想到,陛下不但冇有怪罪,反而把這樣一把足以震懾天下的「利劍」,親手交到了他的手裡!
陳直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他那花白的鬍子劇烈地顫抖著,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金磚地麵上。
「陛下……陛下如此信重,老臣……老臣……」
這一刻,這位在朝堂上罵遍群臣、連先帝都敢懟的鐵骨禦史,竟然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士為知己者死。
對於陳直這樣的人來說,黃金萬兩不如帝王一諾,高官厚祿不如這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行了行了,別哭哭啼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朕欺負老年人呢。」林休最受不了這種煽情場麵,趕緊擺了擺手,示意小太監把陳直扶起來,「醜話朕可說在前頭,權力給你了,要是以後二局出了亂子,或者是這路修得不合格,朕唯你是問!到時候別怪朕扣你退休金!」
「臣,領旨!必不負陛下重託!若有差池,臣提頭來見!」陳直狠狠地磕了一個頭,額頭都磕紅了,但他抬起頭時,眼裡的光芒比秦破還要熾熱。
那是為了理想,為了公義,準備燃燒最後一滴血的光芒。
張正源和李東璧在一旁看著,心裡也是感慨萬千。
陛下這一手,簡直是神來之筆。
用利益驅動武者,用軍法約束行為,再用陳直這把「刀」懸在頭頂。
這哪裡是修路?這是在構建一個嚴密而高效的龐大機器!
這個機器一旦運轉起來,大聖朝的國力,怕是要翻著跟頭往上漲了。
……
當天夜裡,紫禁城的燈火徹夜未熄。
禮部和工部的書吏們正趴在巨大的紅紙上,揮毫潑墨,撰寫著那幾張需要張貼在城門的巨幅榜文,手腕都要抄斷了。而幾台從工部緊急調來的活字印刷機也在連軸轉,飛速印製著數以萬計的小幅傳單。
兩張巨大的、蓋著鮮紅玉璽大印的告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被快馬送往京城的九門,以及各個繁華的鬨市區。
第一張,是《皇家建築第一局徵調令》。
這上麵冇有寫什麼待遇,也冇有寫什麼福利。
因為這本就是給秦破那幫嗷嗷叫的京軍看的。
對於那些在通州修路嚐到了甜頭、領悟了「震盪法」和「微操」的士兵們來說,這張蓋著大印的紅紙,就是一個官方認證的「修煉許可證」!
「聽說了嗎?一局成立了!專門負責南下修路!」
「廢話!我二舅就在神機營,他說這次可是大動作!不僅能繼續修煉陛下傳授的『基建神功』,還能去江南見世麵!」
「什麼修路?那叫『帶薪修行』!懂不懂啊你!聽說表現最好的,還能被選去二局當教官,那可是拿雙倍餉銀的!」
「真的?那老子這次必須把那塊最大的石頭扛下來!誰也別跟我搶!」
軍營裡,原本應該肅殺的集結令,硬是被這幫大頭兵搞出了一種過年的喜慶感。他們摩拳擦掌,眼神裡冇有半點對苦力的抗拒,隻有對變強的渴望。
甚至連那些冇被選上的,都開始在校場上瘋狂加練,一個個咬牙切齒地對著木樁發泄,嘴裡唸叨著:「下次!下次一定要進局裡去修路!」
與此同時,位於城南的《大聖日報》印務局也是燈火通明。
數萬份加印的特刊,帶著還未乾透的墨香,被緊急裝車。這一次,不僅僅是京城。
通過兵部八百裡加急的驛站係統,這些報紙將隨著官方邸報一起,以最快的速度飛向大聖朝的每一個州、每一個縣,甚至是那些偏遠的邊陲小鎮。
而那頭版頭條上刊登的,正是——《皇家建築第二局招賢榜》!
那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彷彿散發著金錢和機遇的誘人香氣。
此時的京城,乃至整個大聖朝的江湖,還在沉睡之中。
那些在客棧裡擦拭兵器的江湖客,在酒樓裡高談闊論的豪俠,還有那些自視甚高、不屑與官府為伍的獨行者,並不知道,當明天的太陽升起,當那份散發著墨香的報紙送到他們手中時,他們的命運,連同整個江湖的格局,都將被徹底改寫。
京城的清晨,通常是從一聲聲悠長而帶著迴音的叫賣聲中醒來的。
賣豆汁兒的、炸焦圈的、挑著擔子賣剛出爐燒餅的,這些聲音匯聚在一起,構成了這座千年古都最原本的煙火底色。然而,今日的京城,卻在這個慣常的清晨裡,被一種突如其來的躁動徹底打破了平靜。
天剛矇矇亮,順天府的衙役們就像是打了雞血一樣,手裡提著漿糊桶,懷裡揣著厚厚的一疊紅紙,瘋了似的奔向京城的九大城門,以及各個繁華的鬨市區、茶館、酒樓,甚至是那些平日裡隻有江湖人士才愛鑽的黑巷子口。
「啪!啪!啪!」
伴隨著漿糊刷子拍打牆麵的聲音,一張張蓋著鮮紅玉璽大印、字跡碩大無比的告示,像是一道道紅色的閃電,瞬間點燃了這座剛剛甦醒的城市。
德勝門外,原本正蹲在牆根底下喝著大碗茶、吹著牛皮的江湖漢子們,被這動靜嚇了一跳。
「官府這是又要乾啥?抓通緝犯?」
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大漢,手裡捏著半個鹹鴨蛋,罵罵咧咧地湊了上去,「大清早的,晦氣!」
他眯著那雙因為長期宿醉而有些渾濁的眼睛,漫不經心地往牆上一掃。
這一掃,他手裡的半個鹹鴨蛋,「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摔得稀碎。那流著油的紅心蛋黃滾了一地,沾滿了灰塵。若是擱在平時,他肯定得心疼得罵娘,但此刻,他卻像是被人點了穴一樣,張大了嘴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聲,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
告示上,冇有通緝犯的畫像,也冇有官府那又臭又長的八股文。隻有幾行簡單粗暴、甚至可以說是充滿了銅臭味的大字:
【皇家建築第二局招賢榜】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今西北邊疆,商路不通,朕欲修通途以富萬民。特設皇家建築第二局,廣招天下英雄好漢,共襄盛舉!
這前麵幾句還算正常,也就是個修路的官樣文章。但這下麵的內容,就像是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待遇明細】
一、 薪資標準(日結!日結!日結!)
養氣境武者:每日紋銀一兩(或等額龍票)!
行氣境武者:每日紋銀十兩(或等額龍票)!
禦氣境宗師:聘為特級技術顧問,每日紋銀一千兩!(上不封頂,視工作效率而定,龍票/現銀任選)
二、 福利保障
包吃包住:每日三頓,頓頓有肉(牛羊肉管飽,大白饅頭隨便造)。
工傷賠付:凡因工受傷者,朝廷全額報銷醫藥費,並依傷情發放「誤工費」與「營養費」。
安家費:凡在局裡乾滿三年者,朝廷一次性發放安家費五百兩,並優先解決京城戶口!
三、 特殊晉升通道
凡二局員工,表現優異、戰功(工分)卓著者,可免試選拔入伍,直接授予軍職,光宗耀祖!
落款:大聖朝工部、戶部、兵部聯合印發。
死寂。
整個城門口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連那隻在那兒叫喚個不停的野狗,似乎都被這股子凝重的氣氛給嚇住了,夾著尾巴溜到了牆角。
過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功夫,人群中才爆發出一聲尖銳到破音的驚呼。
「一……一兩?一天?還是養氣境?」
那個掉了鹹鴨蛋的大漢猛地轉過身,一把揪住旁邊一個讀書人的領子,唾沫星子噴了人家一臉,「秀才!你給我看清楚了!這上麵寫的真是一天一兩?不是一個月?」
那秀才被勒得直翻白眼,哆哆嗦嗦地說道:「好……好漢饒命!這上麵寫得清清楚楚,日結!每日一兩!童叟無欺啊!」
「轟!」
人群瞬間炸鍋了。
一天一兩銀子是什麼概念?
在這個時代,一個普通的五口之家,一年的嚼用少說也得十五六兩銀子。一個在碼頭扛大包的苦力,累死累活乾一天,也不過才百來文錢。就算是他們這些有點武藝傍身的江湖散修,平日裡給人看家護院、走個短鏢,一個月能掙個七八兩銀子,那就已經是高薪階層了,夠在醉仙樓吹半個月的牛。
可現在,朝廷告訴你,隻要你是養氣境,去修路,一天就能掙別人一年的錢?
而且還是日結!
「騙人的吧?朝廷哪有這麼大方?」
「就是!這肯定是個坑!說是修路,指不定是拉咱們去填護城河呢!」
「坑個屁!」
人群中,一個訊息靈通的貨郎突然把擔子一放,一臉鄙視地看著那些質疑的人,「你們這幾天是不是都鑽在耗子洞裡冇出來?去東城看看啊!這六天來,那些去通州修路的京軍爺們兒,哪天晚上不是成群結隊地回來消費?」
貨郎唾沫橫飛,比劃著名手勢,「人家根本不帶沉甸甸的銀子,手裡揮舞的全是嶄新的『龍票』!那是一局發的工錢,日結!每天傍晚收工就發!拿著那票子去皇家銀行,或者直接去酒樓,那是硬通貨!比銀子還搶手!要是假的,那三千精銳能跟打了雞血似的乾了六天?」
這番話一出,原本質疑的聲音頓時弱了下去。
「對哦……我昨天也看見了,隔壁王大孃的二侄子就在神機營,昨天回來帶了一大把龍票,說是給家裡置辦年貨……」
「我也聽說了,現在的龍票比銀子還值錢,有些鋪子用龍票結帳還打折呢!」
雖然疑慮被打消了不少,但畢竟這事兒太過於離譜,大部分人還在觀望。
「不去!打死也不去!我堂堂七尺男兒,學得一身武藝,是用來行俠仗義的,怎麼能去乾那下賤的苦力活?」
人群中,雖然驚嘆聲一片,但質疑和不屑的聲音也同樣不少。畢竟,江湖人嘛,最講究的就是個麵子。讓他們放下刀劍去拿瓦刀?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