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撥回到大聖皇家銀行開業的第二天清晨。
其實,看帳本也是個體力活。
真的,不騙你。
此時此刻,大聖朝最尊貴的地方——禦書房內,空氣中冇有往日的墨香,反而瀰漫著一種令人迷醉的、嶄新的油墨味與陳舊的帳冊黴味混合的氣息。這種味道對於清流文官來說可能有點刺鼻,甚至會被斥為「銅臭味」,但對於現在的林休和李妙真來說,這簡直就是世間最頂級的龍涎香,是能夠讓人神魂顛倒的**湯。
「六百三十萬……六百三十五萬……」
李妙真毫無儀態地趴在寬大的紫檀禦案上,那張平日裡用來批閱奏摺、決定國家大事的桌子,此刻堆滿了像小山一樣的帳本。每一本帳本,都代表著流水一樣的銀子湧入了國庫,也代表著無數張「龍票」流向了民間。
李妙真那雙平日裡用來指點後宮、撥弄琴絃的纖纖玉手,此刻正以一種快出殘影的速度撥弄著金算盤,算盤珠子撞擊的聲音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盤,清脆悅耳。她的另一隻手則瘋狂地翻動著帳頁,指尖因為長時間的摩擦而微微發紅,但她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她的髮髻有些亂了,幾縷青絲垂在耳邊,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的,臉上那種因為極度興奮而泛起的紅暈,比她塗了任何胭脂都要好看。那一雙桃花眼裡,此刻閃爍著的不是嫵媚,而是對數字的狂熱。
在她的手邊,放著一疊嶄新的、散發著特殊光澤的紙幣,作為對照樣本。
那是「龍票」。
不同於市麵上那些軟塌塌、容易破損且真假難辨的舊式銀票,這些龍票是用皇家特製的「雲紋紙」印製,堅韌挺括,摸上去甚至有一種淡淡的磨砂感。票麵上,用最頂級的硃砂和金粉,印著一條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龍,在燭光下彷彿要騰空而起。而在那金龍的龍鱗之中,還暗藏著工部那群老匠人熬紅了眼、進行了幾個星期技術攻關才搞出來的多重防偽水印。
當然,這也得益於大聖朝工部這百年來深厚的技術積累。若冇有那些壓箱底的造紙術和印染秘方,就算李妙真有再多的錢,也砸不出這等巧奪天工的藝術品。這也讓李妙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背靠大樹好乘涼——這皇家的底蘊,確實不是她一個江南商賈之家能比擬的。
為此,李妙真還特意給參與研發的工匠們每人發了一個大紅包,把那群老頭感動得差點當場把鬍子都揪下來。在這些一輩子隻知道埋頭乾活、習慣了被文官輕視的工匠心中,這位出手闊綽、又尊重技術的皇貴妃娘娘,地位正悄然上升。甚至有不少工部老吏私下裡已經在琢磨,是不是該多去娘孃的「銀行」走動走動了。畢竟,誰會跟銀子,還有那份難得的尊重過不去呢?
這就是大聖朝的強心劑,也是林休和李妙真這幾天最大的手筆。
「發了!陛下,咱們真發了!」
李妙真猛地抬起頭,那一雙桃花眼裡全是小星星,興奮地揮舞著手中的帳本,「您是冇看見宮外現在的場麵!簡直瘋了!這帳本上的數字,每一個時辰都在翻倍地漲!」
「哦?怎麼個瘋法?」林休毫無坐相地癱在旁邊的軟塌上,手裡拿著個啃了一半的蘋果,饒有興致地問道。
「排隊啊!排長隊!」
李妙真激動得臉蛋紅撲撲的,比劃著名手勢,「從大聖皇家銀行的門口,一直排到了朱雀大街的儘頭!那些平日裡把銅板穿在肋骨上的老百姓,這次不知道怎麼了,一個個抱著不知藏了多少年的陶罐子、舊布包,爭著搶著要把銀子存進來,換咱們的龍票!」
「臣妾親眼看見,有個賣豆腐的老大爺,顫巍巍地掏出一包碎銀子,換了一張十兩麵額的龍票後,竟然當場給銀行的大門磕了個頭!他說,這輩子冇見過這麼精緻的錢,更冇見過願意給窮人利息的錢莊!他說拿著印著真龍的票子,心裡踏實,睡覺都安穩!」
說到這裡,李妙真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顫抖。
作為商人世家出身的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這不僅僅是錢。
這是信任。
是千百年來,百姓第一次對朝廷、對皇權產生的,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他們相信這張紙能買米買麵,相信朝廷不會賴帳,相信這條金龍能護佑他們的血汗錢。
「這就對了。」
林休咬了一口蘋果,清脆的咀嚼聲在禦書房裡迴蕩。他的眼神透過窗欞,似乎看到了宮牆外那條蜿蜒的長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這就是『信用貨幣』的力量。當百姓相信這張紙比銀子更值錢時,咱們手裡掌握的,就不再是死物,而是整個大聖朝的經濟命脈。」
林休頓了頓,看著李妙真那副財迷樣,忍不住調侃道:「不過愛妃啊,歇會兒吧。這帳本又不會長腿跑了。你這都算了大半天了,手不酸嗎?」
「陛下不懂!」李妙真頭都冇抬,手指依舊在算盤上飛舞,聲音裡透著一股子狠勁兒:
「這每一筆帳,都是臣妾從那些世家嘴裡摳出來的肉,是百姓對咱們的心!不算清楚,臣妾今晚睡不著覺!」
她抓起一本厚厚的帳冊,狠狠地吸了一口氣,像是癮君子吸到了第一口大煙:
「香!真是太香了!有了這筆錢,您的內帑充盈了,臣妾的銀行也有底氣了。哪怕明天天塌下來,咱們也能拿金磚……哦不,拿龍票給它頂回去!」
林休笑了笑,哢嚓一聲咬斷了蘋果的果肉,汁水四溢。
這就是安全感啊。
在這個隻有拳頭和銀子說話的世界裡,這就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
就在這時,禦書房緊閉的大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緊接著,錦衣衛指揮使霍山像個幽靈一樣飄了進來。這傢夥最近輕功似乎又有精進,走路越來越冇聲了。
霍山單膝跪地,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陛下,娘娘。『那群羊』到德勝門了。」
林休嚼蘋果的動作停了一下,原本慵懶的眼中閃過一絲戲謔。
來了。
蒙剌汗國的使團。
也就是他們預定好的下一批「提款機」。
林休嚥下嘴裡的果肉,把蘋果核隨手一拋,精準地扔進了遠處的廢紙簍裡,發出一聲清脆的「噹啷」聲。
「愛妃,」林休站起身,拍了拍龍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著還在龍票堆裡打滾的李妙真說道,「看好咱們的錢袋子。朕去看看孫立本那老頭,是不是真的『出師』了。畢竟,理論課上了那麼多,也該看看實戰效果了。」
李妙真從龍票堆裡探出頭,揮了揮手裡的龍票,笑得像隻偷到了雞的小狐狸:
「陛下放心去宰羊!家裡有臣妾守著,少一個銅板,臣妾就把霍山賣了抵債!」
跪在地上的霍山渾身一僵,把頭埋得更低了,心中默默流淚:這年頭,當錦衣衛太難了,不僅要殺人,還得隨時準備被賣。
……
德勝門外。
今天的風有點大,卷著北地的沙塵,打在臉上生疼。
按照以往的規矩,大國邦交,尤其是這種敵國使團來訪,怎麼著也得有點排場。紅毯鋪地,禮炮齊鳴,鴻臚寺的官員穿著嶄新的官服列隊歡迎,再安排幾個麵容姣好的宮女獻上鮮花美酒,彰顯一下天朝上國的風範。
但今天,德勝門外冷清得有點過分。
別說紅毯了,連塊紅布條都冇看見。原本應該平整的官道上,甚至還被人故意挖了幾個坑,填了些爛泥。
蒙剌汗國的使團隊伍,就這麼停在了城門口。
這支隊伍其實挺慘的。
馬匹倒是高大健壯的草原良馬,但馬上的人嘛,一個個灰頭土臉,皮袍子上甚至還能看到補丁。為首的那位先鋒官巴圖,雖然長得像頭人立而起的黑熊,渾身肌肉把皮甲撐得鼓鼓囊囊,透著一股子禦氣境後期大圓滿的強悍氣息,但他那雙眼睛裡,除了狂傲,更多的是一種……飢餓。
冇錯,就是飢餓。
蒙剌汗國這幾年日子不好過。先帝那會兒是個狠人,帶著大軍北伐,雖然冇能徹底滅了蒙剌,但也把他們的脊梁骨打斷了。再加上這兩年草原上鬨白災,牛羊凍死無數。他們這次南下,名義上是「修好」,實際上就是來要飯的。
而且是要那種「你不給我就賴在你家門口撒潑打滾」的硬飯。
巴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緊閉的城門,還有城門口那稀稀拉拉的幾個人,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
「大聖朝的人都死絕了嗎?」
他的聲音像悶雷一樣炸響,震得城門樓子上的灰塵簌簌直落。
「我們是大汗的使節!代表著長生天的意誌!你們的皇帝呢?你們的禮部尚書呢?為何不依禮相迎?!這就是你們大聖朝的待客之道嗎?」
在巴圖身邊,是一位身披白袍、手持羽扇(那是從中原學來的做派)的中年儒士。他叫赤那,蒙剌語裡是「狼」的意思。作為草原上公認的「第一智者」,他不同於巴圖的魯莽,他的目光深邃如海,總是習慣於在第一時間分析局勢。
赤那冇有說話,隻是微微眯起眼睛,視線穿過飛揚的塵土,落在了城門口那個坐在太師椅上、正慢條斯理喝茶的老頭身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個老頭……太平靜了。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官服,鼻樑上架著一副不知是什麼材質做的透明片片(那是林休讓人用西域水晶磨的老花鏡),手裡捧著個紫砂壺,正對著壺嘴滋滋地吸著茶水。
在他身後,站著一排手持算盤、帳本,眼神綠油油如同餓狼般的吏員,以及一名手按刀柄、麵色冷峻的黑甲統領。
「不對勁。」赤那心中暗道。按照他對大聖朝官員的瞭解,麵對這種質問,要麼是義憤填膺地反駁,要麼是唯唯諾諾地解釋。
但這個老頭,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個正在看著自家豬圈的農夫,眼神裡透著一股子……盤算?
他在算什麼?算我們身上有多少肉嗎?
老頭終於放下了茶壺,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正是禮部尚書,孫立本。
要是放在半個月前,孫立本絕對會為了「禮儀」二字跟林休死磕到底。但經歷了「漢字簡化」的毒打,又在「慈善晚會」上嚐到了那種把權貴按在地上摩擦的快感後,現在的孫立本,已經徹底黑化了。
或者說——進化了。
他看著馬背上暴跳如雷的巴圖,又掃了一眼看似淡定實則渾身緊繃的赤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依禮相迎?」
孫立本嗤笑一聲,那眼神就像是在看兩個冇見過世麵的鄉巴佬,語氣裡充滿了上位者的憐憫與譏諷:
「這位……長得比較潦草的將軍,你是剛從土裡刨出來的嗎?那是老黃曆了。」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封麵上寫著《大聖朝京城治安管理處罰條例(修訂版)》幾個大字。他煞有介事地翻開一頁,清了清嗓子:
「根據我朝最新頒佈的《外賓接待補充規定》,咱們現在講究的是『誰汙染誰治理』,『誰進城誰繳費』。依禮相迎?想得美。先把帳結一下吧。」
巴圖愣住了。
赤那也愣住了。
他們設想過大聖朝的無數種反應:或是虛偽的熱情,或是嚴厲的斥責,甚至是閉門不見。但唯獨冇想過,對方會直接掏出帳本來算帳。
「結帳?結什麼帳?」巴圖瞪大了牛眼,那模樣看起來有點滑稽。
孫立本嘿嘿一笑,那笑容裡透著一股子讓赤那心驚肉跳的算計。
「第一筆帳算完了?不,還冇開始算呢。」
孫立本推了推眼鏡,露出了一個更加燦爛、也更加危險的笑容,手指輕輕點在了帳本的第一頁上。
「咱們啊,得從頭慢慢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