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立本的手指在帳本那泛黃的紙頁上輕輕摩挲著,發出的沙沙聲在死寂的城門口顯得格外刺耳。
他抬起眼皮,目光越過帳本,精準地落在了巴圖胯下那匹還在呼哧帶喘的汗血寶馬身上。
「第一筆,馬匹尾氣排放超標費。」
「你看你這馬,剛纔是不是放了個屁?這一口廢氣,那可是實打實的汙染源啊!咱們京城的空氣,那是陛下龍氣所化,純淨無瑕。你這馬屁一衝,破壞了風水不說,還影響了城裡百姓的呼吸健康。」
孫立本說得頭頭是道,彷彿那馬放出來的不是屁,而是劇毒的瘴氣,「而且,根據工部最新的研究,這馬屁裡含有大量的『沼氣』,這玩意兒是會破壞大氣層的!萬一那天漏了個洞,天河水倒灌下來,淹了京城,你賠得起嗎?」
巴圖整個人都傻了。他活了三十多年,殺過人,屠過城,也被人追殺過幾千裡,但從未聽說過如此荒唐、如此具有想像力的理由。
沼氣?大氣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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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馬放屁你也管?!你們大聖朝是窮瘋了嗎?!」
他氣得胸膛劇烈起伏,握著馬鞭的手都在顫抖,指著那匹無辜的戰馬,「這馬是活物!活物哪有不放屁的?再說了,這荒郊野外的,哪來的百姓呼吸健康?!」
孫立本臉色一沉,剛纔的笑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威嚴:
「放肆!這叫環保!這叫文明!怎麼,你們蒙剌人不呼吸嗎?到了我們的地盤,就得守我們的規矩。這五十兩,冇得商量。不交?那就別進城,在外麵吸你們自己的馬屁去吧!」
「你——!」
巴圖剛想發作,赤那卻一把拉住了他的馬韁。赤那看著孫立本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咬著牙低聲說道:
「將軍,別衝動。他們這是在故意激怒我們。別忘了大汗的任務。」
「可是這……」巴圖憋屈得臉都紫了。
「給他!」赤那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巴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五十兩,雖然肉疼,但對於使團來說,還出得起。
「給!」
巴圖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狠狠地砸在孫立本麵前的桌子上。銀子砸得木桌砰砰作響,留下一個深坑。
「這下可以進了吧?」
孫立本看都冇看那銀子一眼,旁邊自有眼疾手快的吏員一把抓過銀子,熟練地在牙上咬了一口,然後高聲唱喏:「蒙剌使團,繳納入城排汙費五十兩!記帳!」
孫立本慢條斯理地又翻過一頁,眼神在使團眾人的腰間掃了一圈。
那裡掛著一把把寒光閃閃的彎刀。
他的眼神,從巴圖那張憤怒扭曲的臉上,慢慢滑落到了他腰間那柄鑲嵌著紅寶石的彎刀上。那眼神,不像是看武器,倒像是看一塊待價而沽的肥肉。
「第二筆,大型管製刀具託管費。」
孫立本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因為對峙而變得死寂的城門口,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京城乃是首善之地,天子腳下,嚴禁攜帶這種大殺傷性武器。你們這一把把明晃晃的刀子帶進去,嚇壞了老百姓怎麼辦?傷到了花花草草怎麼辦?」
「所以,兩個選擇。」孫立本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第一,交出來,我們就地熔了,給工部拿去打鋤頭,算是你們為大聖朝的農業建設做貢獻了;第二,辦理『臨時託管』。按時辰收費,一把刀一個時辰十兩。不僅如此,還得強製購買『刀具意外傷害險』,保額不高,一把刀也就一百兩。」
這一下,連一直隱忍的赤那都變了臉色。
託管?保險?
這哪裡是收費,這分明就是搶劫!而且是明火執仗、還要羞辱你一番的搶劫!
一把刀一個時辰十兩?一天十二個時辰就是一百二十兩!他們這次要在京城待至少半個月!這一算下來,別說吃飯了,連褲衩子都得賠進去!
這簡直比草原上最貪婪的狼群還要狠毒!
「欺人太甚!」
巴圖終於忍無可忍了。
身為草原上的雄鷹,禦氣境的大高手,他什麼時候受過這種鳥氣?哪怕是在兩軍陣前,也冇人敢這麼羞辱他!
「老東西,我看你是活膩了!」
轟!
一股恐怖的氣勢從巴圖身上爆發開來。那是禦氣境後期大圓滿的威壓,如同實質般的罡氣瞬間席捲四周。
那一刻,周圍的空氣彷彿都被凝固了,飛揚的塵土被定格在半空。巴圖身下的那匹汗血寶馬悲鳴一聲,四蹄跪地,瑟瑟發抖,彷彿承受不住主人這沖天的怒火。
巴圖猛地拔出腰間的彎刀。
鏘!
寒光乍現,如同冬夜裡的一道閃電,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刀鋒指著孫立本的鼻子,距離不過三尺。刀身上流轉的寒氣,甚至讓孫立本那幾根稀疏的鬍鬚都結了一層白霜。
巴圖眼中殺機畢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崩出來的:
「我這把刀,隻飲血,不交錢!想拿我的刀?拿命來換!」
麵對這足以讓普通人肝膽俱裂的威壓,孫立本卻連眼皮都冇眨一下。他甚至還伸手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似乎怕被巴圖噴出來的唾沫星子弄臟了鏡片。
他看著暴怒的巴圖,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看傻子的憐憫。
那種眼神,就像是一個成年人看著一個拿著木棍揮舞的三歲小孩,充滿了包容與無奈。
「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大嘛。傷肝。」
孫立本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而且,你這屬於暴力抗法,性質變了啊。這得加錢。」
「死到臨頭還嘴硬!」
巴圖怒吼一聲,長刀帶起一道悽厲的寒光,直劈孫立本的麵門。這一刀,含怒而發,足以開山裂石!
就在這一瞬間。
就在那刀鋒距離孫立本隻有三尺不到的瞬間。
一陣令人牙酸的、密集的機擴聲,突然從城樓上傳來。
哢哢哢哢哢!
那種聲音,冰冷、機械,卻帶著一種死亡的韻律。就像是無數隻鋼鐵巨獸同時張開了獠牙。
巴圖渾身的寒毛瞬間炸起。這是一種武者的本能,一種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多年練就的直覺。
那種危險的感覺,比麵對千軍萬馬還要強烈百倍!
他硬生生地止住了刀勢,刀鋒在距離孫立本鼻尖一寸的地方停住。猛地抬頭望去。
隻見巍峨的德勝門城樓上,不知何時冒出了整整五百名黑甲禁軍。
他們每個人手裡,都端著一架造型猙獰、散發著幽冷金屬光澤的重弩。
神臂弩。
大聖朝的鎮國利器。
這種弩,弓身是用百年的拓木和精鐵混合打造,弓弦是用蛟龍筋(其實是特製牛筋)絞成,射程可達三百步,威力足以洞穿重甲。
而此時,這五百架神臂弩的箭槽裡,裝填的不是普通的羽箭,而是特製的、通體烏黑的破甲錐。
箭頭之上,閃爍著幽藍色的寒光。那是淬了劇毒的標誌,見血封喉,神仙難救。
五百個箭頭,像五百隻死神的眼睛,死死地鎖定了巴圖的眉心、咽喉、心臟等所有要害。
那個站在孫立本身後的守城統領,不知何時已踏前一步,手裡按著刀柄,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巴圖將軍,你可以試試。」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
「看看是你禦氣境的護體罡氣硬,還是我大聖朝的神臂弩硬?忘了告訴你,先帝當年北伐,就是用這玩意兒,把你們上一代那個號稱『草原第一勇士』的傢夥,活活射成了刺蝟。」
「你可以賭一把。贏了,你砍了這個老頭;輸了,你們整個使團,今天都得變成刺蝟。」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風似乎都停了。
巴圖保持著舉刀的姿勢,僵在那裡。額頭上,一滴冷汗緩緩滑落,流進眼睛裡,蟄得生疼,但他不敢眨眼。
他感受到了。
那五百道氣機,如同五百條毒蛇,死死地纏繞著他。隻要他敢動一下,甚至隻要他的手指頭顫抖一下,那五百支破甲錐就會瞬間把他撕成碎片。
禦氣境確實強,能擋箭矢。但那是普通的箭,不是這種專門為了破罡氣而研製的神臂弩!更何況是五百架!
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屠殺。
這是**裸的武力威懾。
大聖朝雖然冇錢了,雖然皇帝傳說中是個隻想睡覺的鹹魚,但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它的底蘊還在,它的牙齒還在!
赤那臉色蒼白,死死地盯著城頭那森冷的箭陣。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個老頭敢如此囂張。
因為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一切憤怒都是笑話。
他們以為自己是狼,來吃羊的。
結果一進門才發現,這裡住著的不是羊,而是一頭正在打盹的獅子。雖然這獅子看起來懶洋洋的,但它隻要睜開眼,露出一顆獠牙,就足以讓他們粉身碎骨。
「……放下。」
赤那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在沙漠裡渴了三天的人。
「將軍,放下刀。」
巴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眼中的血色一點點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屈辱和無奈。
噹啷。
彎刀落地。
這一聲脆響,彷彿砸在了所有蒙剌使團成員的心上,把他們的驕傲砸得粉碎。
孫立本笑了。
他重新端起茶壺,滋滋地吸了一口,臉上那副「貪得無厭」的嘴臉再次浮現,彷彿剛纔那個麵對刀鋒麵不改色的硬漢根本不是他。
「這就對了嘛。」
孫立本笑眯眯地看著如喪考妣的巴圖和赤那,「何必呢?非得搞得這麼僵。大家都是文明人,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那都不叫問題。」
他揮了揮手,旁邊的吏員立刻如狼似虎地衝上去,把地上的彎刀撿起來,一個個登記造冊。
孫立本看著那些被收繳的彎刀,滿意地點了點頭。但緊接著,他似乎又發現了什麼「新大陸」,目光再次聚焦到了巴圖身上。
那眼神,讓巴圖渾身一顫,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