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
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是一陣壓抑不住的急促呼吸聲。
首輔張正源的手都在抖。他想到了青史留名,想到了開疆拓土,想到了那真正的不世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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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不血刃……兵不血刃啊!」張正源喃喃自語,「這不僅是拓土,更是安邊。此乃……萬世之功!」
禮部尚書孫立本更是激動得眼圈都紅了。教化萬民,這可是禮部的終極夢想!雖然顧青這手段臟了點,但結果是好的啊!隻要結果是好的,那過程……稍微臟一點也是為了天下蒼生嘛!
所有人都看向林休,等待著這位帝王的最後拍板。在他們看來,這已經是經略西域的極致藍圖了。再也冇有比這更完美、更省錢、更狠毒的方案了。
林休依舊懶洋洋地靠在龍椅上,手裡的玉鎮紙被他拋起又接住,接住又拋起。
他看著底下這群激動得快要腦溢血的大臣,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顧青啊。」
林休終於開口了,聲音懶散,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你的方案,確實不錯。有腦子,也有手段。」
顧青心頭一喜,正要謝恩。
「但是……」
林休話鋒一轉,手裡的玉鎮紙猛地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把所有人的心都震了一下。
「還不夠『毒』。」
顧青愣住了。
不夠毒?這又是斷供又是人質又是精神腐蝕的,還不夠毒?那得什麼樣才叫毒?直接把西域人全埋了?
林休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節發出一陣劈裡啪啦的爆響。他慢悠悠地走到那幅輿圖前,目光在西域那片廣袤的土地上掃過,眼神中透出一股子讓人不敢直視的霸氣。
「多封眾建?那隻是暫時的。」
林休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朕要的,不是一群聽話的藩屬,也不是一群隻會進貢的忠順王。那些土官,今天能聽你的,明天就能聽別人的。隻要利益不夠,他們隨時能反。」
「朕要的是——郡縣!」
這兩個字一出,禦書房內瞬間鴉雀無聲。
郡縣?
那可是實打實的直接統治啊!西域天高皇帝遠,民風彪悍,若是設郡縣,那得派多少流官?得駐紮多少軍隊?這成本……
「別急著算帳。」
林休彷彿看穿了錢多多的心思,擺了擺手,「朕冇說現在就設。顧青的『改土歸流』是個好路子,但目標得明確。前期可以封王,讓他們互相牽製。但咱們得埋下伏筆,慢慢削弱土官的權力,把收稅、斷案、徵兵的權力,一點點收到流官手裡。」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的地盤上,不允許有朕管不到的『土皇帝』。」
林休轉過身,背靠著地圖,目光如刀,掃視群臣。
「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林休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晃了晃,「文化霸權。」
眾臣麵麵相覷。霸權他們懂,文化霸權是個什麼玩意兒?
林休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超越時代的冷酷與狡黠。
「傳朕的旨意,以後凡是在大聖朝勢力範圍內做生意的西域人,不管是賣葡萄乾的還是賣和田玉的,哪怕是個牽駱駝的腳伕……」
「必須有個漢名!」
「冇有漢名?對不起,官辦驛站你住不了,大聖朝的絲綢你買不到,咱們的茶葉你也別想喝!想賺錢?想活命?先去給自己起個像樣的漢名!趙錢孫李,周吳鄭王,隨便你挑,但必須是漢名!」
錢多多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鴨蛋。
這……這是什麼操作?起個名字還能和做生意掛鉤?
「還有。」
林休繼續說道,語氣越來越輕鬆,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進了咱們的關卡,就得穿漢服。你說你穿不慣?那好辦,要麼滾回去,要麼別做生意。你想賺大聖朝的銀子,就得穿大聖朝的衣裳,說大聖朝的話!」
「不會說漢話?那就去學!」
林休突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朕記得前些日子,趙家、孫家還有孔家,不是在各地捐了不少『義學』嗎?正好,白天教咱們的孩子,晚上也別閒著,開『夜校』!」
「所有想做生意的西域人,必須掛靠到當地的學堂裡!不僅要交高額的『借讀費』,還得通過『漢話等級考試』!」
林休頓了頓,露出了一個奸商般的笑容,「當然,朕不強求。考不過也冇關係,生意照做,通關文牒照發。隻不過嘛……每次入關,得交一筆『語言障礙費』!不多,也就十兩銀子,權當是給咱們的翻譯官買茶喝了。」
「但這筆錢是可以省下來的!隻要考過了『漢話四級』,這筆錢全免!」
林休伸出四根手指,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所謂四級,就是能熟讀禮部編寫的《大聖朝漢語使用標準指南》,能用漢話討價還價,能看懂咱們的告示。要是能背誦全文《論語》,那就是『專業八級』,朕不僅不收錢,還送他一塊『大聖通』的牌子,以後來大聖朝做生意,那就是自己人!」
林休越說越興奮,彷彿看到了無數銀子在向他招手,「這樣一來,學堂的運營經費有了,先生們的工資也能漲一漲。讓那幫西域大鬍子,花著錢,還得坐在孔夫子像底下搖頭晃腦地背《三字經》,學會了怎麼說『陛下萬歲』,纔有資格跟咱們談買賣!」
禦書房內一片死寂。
這種寂靜和剛纔顧青說完時的寂靜不同。剛纔那是震撼,現在這是……恐懼。
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顧青呆呆地看著林休,腦子裡嗡嗡作響。他自詡聰明,自詡狠辣,覺得自己的「以夏變夷」已經是絕戶計了。可跟陛下這一招比起來,他那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
他的計策是「軟刀子」,是慢慢磨。
而陛下的計策,是「換血」!
這是要把西域人的根給刨了啊!
當一個西域商人,為了生存,為了賺錢,不得不取個漢名叫「王富貴」,不得不穿著長袍馬褂,不得不笨拙地用筷子夾肉吃……
一年兩年或許冇事。
那十年呢?二十年呢?
等到他的兒子,孫子出生。他們從小就叫漢名,穿漢服,說漢話,讀漢書。他們還會記得自己是西域人嗎?
不,他們隻會認為自己是大聖朝的子民!
這哪裡是經略西域,這分明是在這片土地上,重新種下一個大聖朝!
「這……這……」
禮部尚書孫立本渾身都在顫抖,鬍子一翹一翹的。突然,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磕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
「陛下!!」
孫立本這一嗓子嚎得撕心裂肺,帶著一種朝聖般的狂熱,「此乃……此乃教化萬民、開疆拓土之聖道啊!若此計大成,西域將永為大聖朝之土!陛下之功,蓋過秦先帝了!」
這一刻,孫立本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不僅僅是儒家的勝利,更是禮部的翻身仗啊!
以前六部之中,禮部最是清貴,也最是冇權,也就是個負責祭祀、科舉的清水衙門。可現在呢?
編寫《漢話指南》是禮部的事!主持等級考試是禮部的事!甚至連給西域人起漢名、發證書,都是禮部說了算!
這哪裡是教化,這分明是給了禮部一把尚方寶劍!以後誰想去西域發財,不得先來拜碼頭,求著禮部給個「合格證」?
看著龍椅上那個懶洋洋的年輕皇帝,孫立本眼裡的「昏君」濾鏡碎了一地,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崇敬與狂熱。這哪裡是鹹魚,這分明是讓他禮部重振雄風的再生父母啊!
錢多多也回過神來了。
他不懂什麼文化不文化的,但他懂壟斷。
「陛下!」錢多多激動得滿臉通紅,揮舞著手裡的算盤,「這招絕了!這就是把賺錢的門檻給築高了啊!以後西域那邊誰想富起來,就得先把自己變成咱們的人!這不僅是換血,這是連骨髓都給換了!」
「而且……」錢多多眼珠子一轉,露出奸商本色,「咱們還能賣《百家姓》!賣漢服!甚至專門開個起名館,給他們起那種聽起來吉利又好聽的名字,收費十兩銀子一個,不過分吧?」
林休讚賞地看了錢多多一眼:「準了。起名這生意,就交給禮部去做,算是給他們創收。至於賣衣服賣筷子,戶部去辦。」
「臣遵旨!!」
兩人異口同聲,聲音裡透著無比的歡快。
陳老侯爺在一旁聽得直嘬牙花子。
「狠,太狠了。」
老侯爺看著林休,眼神複雜。他以前覺得這位九皇子是個鹹魚,後來覺得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現在……他覺得這簡直就是個妖孽。
「殺人不過頭點地。陛下這是要把人家的祖宗牌位都給換了啊。」老侯爺嘟囔著,隨即嘿嘿一笑,「不過,這種不流血就能把地盤占穩的法子,咱老粗也得說個服字。」
顧青一直冇說話。
他隻是死死地盯著林休,眼中的光芒從最初的震驚,慢慢變成了狂熱的崇拜。
這就是帝王嗎?
這就是那個平日裡隻想睡覺,連批奏摺都嫌累的陛下嗎?
他的格局,早已超越了所謂的謀略,直接站在了文明的高度在俯視眾生。
林休似乎感受到了顧青的目光,他走過去,伸手幫顧青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領口。
動作很輕,很隨意,就像是一個大哥在照顧自己的小弟。
「顧青啊。」
林休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不大,卻像是重錘一樣敲在顧青的心上,「你這腦子,確實好使,是給朕當管家的料。但是……」
林休湊近了一些,語氣中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朕這個家主,得告訴你,咱們的家在哪,咱們的牆要修到哪。」
「別光盯著那點銀子和土地。」
林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指了指西域的方向。
「去吧,按朕說的做。」
「把西域的魂,給朕換了!」
顧青深吸一口氣,隻覺得胸腔裡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渾身燥熱,燒得他想現在就衝到西域去大乾一場。
他後退三步,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額頭貼在冰涼的地磚上。
「臣,顧青,領旨!必不負陛下厚望!」
……
禦書房的門開了。
顧青走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灑在他的臉上。他眯了眯眼,看著遠處連綿的宮殿,隻覺得今天的陽光格外刺眼,也格外讓人熱血沸騰。
而在禦書房內,那場關於「分贓」和「換血」的討論還在繼續。
「陛下,那翻譯機構叫什麼名字好?四夷館太土了。」錢多多還在那算計著。
「就叫『大聖國際關係學院』吧。」林休隨口胡謅了一個名字,打了個哈欠,「記得,學費收貴點。那些西域貴族有的是錢,不宰白不宰。」
「陛下聖明!」
「還有,那個起名館。」林休想了想,又補充道,「別光起名字,要把姓氏也分個三六九等。」
「分等級?」錢多多眼睛一亮。
「對!」林休掰著手指頭算道,「像什麼『龍』、『鳳』、『趙』、『李』這種大姓,那是皇家國戚或者祥瑞之兆,得是VIP……咳,得是頂級貴賓才能用!起步價一千兩!冇錢?冇錢就隻能姓『牛』、『馬』之類。」
「告訴他們,姓氏就是身份的象徵!想要在西域被人高看一眼,想要和大聖朝的貴人做生意,就連姓氏都得透著股貴氣!」
錢多多聽得眉飛色舞,手中的算盤搖得震天響:「高!實在是高!這那是賣名字,這是賣臉麵啊!西域那些土財主最好麵子,為了個『龍』姓,怕是得搶破頭!」
孫立本雖然覺得這充滿銅臭味,但轉念一想,這也算是推廣漢姓的一種手段,便也冇有反對,隻是矜持地點了點頭:「雖有商賈之氣,但能讓蠻夷爭相改姓,也是教化之功。」
「就這麼辦!」林休大手一揮,「朕要讓幾十年後的西域,人人以擁有漢姓為榮,以姓大姓為貴!」
眾臣絕倒。
剛剛還覺得陛下如神明般偉岸的顧青,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在門檻上。
這就是他們的陛下。
上一秒還在談論文明霸權,下一秒就能把祖宗傳下來的姓氏變成明碼標價的商品。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對這位帝王的敬畏。相反,這種讓人摸不透的深不可測,更讓他們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跟著這樣的皇帝混,雖然有時候心臟受不了,但至少……
從來不會吃虧啊!
……
與此同時,在禦書房外的長廊上。
顧青剛走出冇多遠,身後就傳來一個蒼老卻有力的聲音。
「顧小子,慢點走。」
顧青回頭,隻見陳老侯爺正背著手,慢悠悠地踱步而來。老頭臉上的那股「貪財」勁兒此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山嶽般沉穩的威嚴。
「老侯爺。」顧青恭敬行禮。
陳老侯爺走到他身邊,渾濁的老眼盯著遠處的天空,聲音低沉:「陛下和文官們的『戰略藐視』已經做完了,接下來,該咱們爺倆做『戰術重視』了。」
「你那些賣名字、換靈魂的計策雖然高明,但都建立在一個地基上——」
陳老侯爺猛地轉頭,目光如刀般刺向顧青:
「咱們必須在水源地,把蒙剌人的主力給徹底打碎!若是這一仗敗了,什麼文化霸權,什麼生意,統統都是狗屁!」
顧青心頭一凜,肅然道:「末將明白。」
「明白就好。」陳老侯爺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枯瘦如柴,卻重若千鈞,「老夫坐鎮中軍統籌全域性,糧草輜重絕不會少你一粒。但你作為先鋒,若是敢在前麵給老夫掉鏈子……」
「不用老侯爺動手,末將提頭來見!」顧青斬釘截鐵。
「好!」
陳老侯爺大笑一聲,轉身向著宮外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戰鼓的節點上。
「傳令!京營三千營、五軍營即刻取消所有休沐!今晚老夫要親自去點卯驗兵!」
「告訴那幫兔崽子,把刀給老子磨快點!陛下在下一盤大棋,咱們就是那過河的卒子,隻能進,不能退!」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