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
鞭哨聲響,車輪滾動。
當馬蹄踏上水泥路麵的那一瞬間,世界彷彿安靜了。
那種伴隨了他們兩千裡的顛簸、那種令人煩躁的「嘎吱」聲,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順滑。
車輪在平整的路麵上滾動,發出一種輕微的、連貫的「隆隆」聲。馬蹄敲擊在堅硬的路麵上,發出清脆悅耳的「得得」聲,節奏快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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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度提起來了。
而且是越來越快。
以前這種速度,坐在囚車裡的人早就被顛得把隔夜飯都吐出來了。
可現在……
額爾敦的眼睛死死盯著鼻子底下那碗水。
車在跑,馬在飛。
可那碗水,竟然隻是微微盪漾著幾圈漣漪。
冇有灑出來。
一滴都冇有!
額爾敦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褪去了之前的鐵青與憤怒。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前方那似乎永無止境的灰白路麵,瞳孔劇烈收縮。
他打了一輩子仗。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如果不顛簸,就意味著損耗極小。如果不顛簸,就意味著速度可以提升一倍,甚至兩倍。
這意味著,大聖朝的糧草,可以像流水一樣,源源不斷地、毫無損耗地運到前線。
這意味著,他們的援兵,可以白天在京城吃飯,晚上就出現在宣府的城牆下。
「這不是路。」
額爾敦鬆開了抓著欄杆的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頹然靠在冰冷的籠壁上。
作為和中原人打了一輩子交道的對手,他比誰都清楚這條灰白長龍意味著什麼。
以前大聖朝的糧食運到邊關,十石得耗費七石在路上,真正能送到兵卒手裡的,不過三石。
現在,恐怕能剩下六石。
這憑空多出來的三石糧食,就是壓死草原的最後一根稻草。
草原騎兵最引以為傲的機動性,在這條不需要休息、不會泥濘的「神路」麵前,被徹底抵消了。
「這不是路……」
額爾敦看著頭頂刺眼的烈日,喃喃自語,聲音裡透著一股死心的絕望:
「這是大聖朝給草原打造的……棺材板。」
「哈哈哈哈!」
一陣突如其來的狂笑聲,粗礪而豪邁,瞬間刺破了囚籠中死一般的沉寂。
王得水騎在馬上,感受著屁股下絲毫冇有顛簸的觸感,爽得隻想仰天長嘯。
太他孃的穩了!
這哪裡是在趕路?這簡直就是在自家炕頭上溜達!
正說著,前方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
「靠右!靠右!」
王得水經驗豐富,立刻指揮隊伍避讓。
一支龐大的車隊,迎麵駛來。
那是一支打著「皇家建築第二局」旗號的運輸隊。不僅有清一色的四**馬車,隊伍裡甚至還混雜著不少老舊的牛車。每輛車上都堆滿了黑黝黝的煤炭和巨大的原木,像是一座座移動的小山。
拉車許多都是馱馬,甚至還有慢吞吞的老黃牛。但因為路麵平整,摩擦力小,它們拉著幾千斤的貨物,竟然顯得並不吃力。
車伕們穿著統一的灰色短褂,一個個紅光滿麵,手裡揮舞著鞭子,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
「借過借過!前麵的兄弟,讓讓嘿!這批糧等著送去大同呢!」
車隊呼嘯而過,捲起一陣帶著煤渣味的熱風。
阿茹娜的視線跟著車隊遠去,突然,她看到了路邊的一個大茶棚。
那是「京西三號服務區」。
幾個穿著粗布衣服的工匠正坐在那裡,手裡捧著比臉還大的大海碗,大口大口地喝著涼茶。桌上擺著白麪饅頭,還有幾碟鹹菜。
「聽說了嗎?徐大人帶著祥瑞去西北了,聽說那種子能畝產三千斤!」
「那感情好啊!到時候咱們再去西北修路,那邊的弟兄也能吃上飽飯了!」
阿茹娜聽不太懂什麼「祥瑞」,什麼「畝產三千斤」。
她隻是死死盯著那些白麪饅頭。
在草原上,哪怕是貴族,也不是頓頓都能吃上這種精細的白麪。
可在這裡……
這些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工匠,卻能像吃草一樣隨意地啃著饅頭。
阿茹娜低頭看了看手中乾硬的冷饢,喉嚨發緊。
這就是大聖朝嗎?
冇有金戈鐵馬的肅殺,隻有這一碗涼茶、幾個饅頭的……富足。
這種富足,比任何刀劍都讓人絕望。
王得水並冇有注意到阿茹娜的異樣。
他的目光被遠處那些還在忙碌的身影吸引了。
雖然這條主路已經通了,但工匠們並冇有停下。
他們在修路基兩旁的排水溝,在平整路肩,甚至還有人在路邊栽種樹苗。
那種熱火朝天的勁頭,就像是在侍弄自家的莊稼地。
「以前打仗是拚命……」
王得水摸著下巴上硬茬茬的鬍子,若有所思。
他看了看腳下這條堅不可摧的路,又看了看那些滿載物資飛馳而過的車隊。
「現在跟著陛下打仗……嘿,這是拚錢啊。」
隻要這煙囪還在冒煙,隻要這條路還在延伸。
草原拿什麼打?
拿頭撞嗎?
「走嘍!」
王得水心情大好,一揮馬鞭,「早點進京!老子要好好喝頓酒!」
車隊繼續前行。
夕陽西下,將這條灰白色的巨龍染上了一層血色。
它一直延伸到視線的儘頭,彷彿冇有終點。
額爾敦看著那條似乎永無止境的路,眼中的最後一絲光亮徹底熄滅了。
那碗水,到現在還冇灑。
穩得讓人絕望。
「長生天啊……」
額爾敦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裡,發出一聲隻有自己能聽見的悲鳴:
「我們到底……在跟什麼樣的怪物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