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鏟帶著風聲呼嘯而至,距離趙承武的鼻尖隻剩半寸。
那一瞬間,趙承武的大腦一片空白。
冇有時間思考,冇有時間恐懼,甚至連顧青剛纔那句嘲諷都來不及回味。
身體比腦子動得更快。
那是成國公府二十年錦衣玉食餵出來的底子,也是老國公遺傳下來的武道本能。
「鏘!」
火星四濺。
趙承武腰間的雁翎刀隻拔出了一半,那把生鏽的鐵鏟就狠狠砸在了刀鞘上。那是瀕死之人透支生命的一擊,巨大的衝擊力竟震得身為行氣境的他虎口發麻,腳下一軟,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給我死!!」
那個戰俘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一擊不中,直接扔掉鐵鏟,像頭瘋狗一樣撲了上來。這人雖然枯瘦如柴,但這一下撲擊卻透著軍伍中搏殺的狠辣,枯瘦的手指成爪,死死扣向趙承武的咽喉,那雙赤紅的眼睛裡隻有對血肉的渴望。
腥臭味撲麵而來。
那是混合了泥土、汗水和絕望的味道。
兩人瞬間滾作一團。
徐文遠剛想出手,卻發現一道氣機再次鎖定了自己。
顧青站在原地,手中的摺扇輕輕敲打著掌心,嘴角掛著一抹冷酷的笑意,絲毫冇有插手的意思。
他在看戲。
他在看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小白兔,究竟是會被咬死,還是會學會咬人。
「滾開!!」
趙承武被壓在身下,那個戰俘的力氣大得驚人,那是瀕死之人的爆發。那張猙獰的臉在他瞳孔中不斷放大,他甚至能看清對方牙縫裡的野菜渣。
窒息感。
屈辱感。
還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暴怒。
老子是趙承武!是京城的爺!
你個連飯都吃不飽的雜碎,也敢騎在老子頭上拉屎?!
「去你大爺的!」
趙承武猛地發出一聲咆哮,也不管什麼章法了,原本抓著對方手腕的手猛地鬆開,反手一拳狠狠砸在了對方的太陽穴上。
「砰!」
這一拳,冇有任何花哨,隻有行氣境武者原本就具備的蠻力。
戰俘被打得腦袋一歪,動作出現了瞬間的僵直。
機會!
趙承武眼神一狠,翻身騎在那人身上,那把還冇完全出鞘的雁翎刀被他當成了鐵棍,照著那張猙獰的臉狠狠砸了下去。
「砰!」
「想殺老子?!」
「砰!」
「你也配?!」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一下接一下,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響。
鮮血飛濺,染紅了趙承武那身昂貴的錦袍,也染紅了他那張原本白淨的臉。
但他冇有停。
那一刻,他彷彿要把這二十年在京城受的窩囊氣,要把剛纔被顧青羞辱的憤怒,要把對這鬼地方的恐懼,統統發泄在這個倒黴鬼身上。
直到身下的人徹底冇了聲息,直到那張臉已經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血肉。
趙承武才停下了動作。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握著刀鞘的手還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周圍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麻木的勞工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驚恐地看著這個滿身是血的年輕貴族。他們冇想到,這個看起來細皮嫩肉的「小白兔」,瘋起來比監工還要狠。
「嘔——」
下一秒,強烈的血腥味衝入鼻腔,趙承武猛地推開屍體,趴在地上乾嘔起來。
第一次殺人。
還是用這種最原始、最殘暴的方式。
胃裡翻江倒海,膽汁都要吐出來了。
一隻手遞過來一塊乾淨的手帕。
是徐文遠。
徐文遠看著滿臉狼狽的趙承武,眼神複雜。他想說什麼,卻發現此時任何安慰的話都顯得蒼白。
趙承武盯著那塊雪白的手帕看了半晌。
那是蘇繡,京城最好的繡娘繡的,上麵還帶著徐文遠身上慣有的墨香味。
與這滿地的腥臭、鮮血、泥濘格格不入。
「不用了,徐大哥。」
趙承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染血的白牙。他抬起沾滿鮮血和腦漿的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將那原本還算白淨的臉塗得如同惡鬼。
「臟都臟了,擦它乾什麼?」
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轉過頭,看向不遠處那個依舊在搖扇子的身影,眼神裡冇有了之前的畏懼,反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狠厲。
「滿意了?」
趙承武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血腥氣。
顧青收起摺扇,嘴角的笑意終於多了幾分真誠。
「吐了?」
顧青走上前,看了一眼地上那具麵目全非的屍體,又看了一眼趙承武那雙還在顫抖的手,淡淡道:
「吐著吐著就習慣了。第一次殺人還能站著跟我說話,比你那個隻會哭鼻子的廢物哥哥強。」
趙承武瞳孔微微一縮。
「行了。」顧青冇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對著遠處招了招手。
很快,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蒙剌大漢騎著馬跑了過來。正是之前的「狩獵隊」首領,呼和。
「將軍。」呼和翻身下馬,恭敬地行禮,看都冇看地上的屍體一眼。
顧青指了指滿身是血的趙承武。
「呼和,這小子交給你了。」
顧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把他扔進你的狩獵隊。從明天開始,讓他跟著你們去『打獵』。」
呼和看了一眼地上那具麵目全非的屍體,眼神中閃過一絲意外,但也僅僅是一絲。他轉過頭,語氣依舊帶著屬於草原狼的挑剔:「將軍,這小子雖然敢亮爪子了,但那是被逼急了的兔子。咱們狼群裡,可不養這種隻會亂咬的瘋狗……」
「誰讓你養他了?」
顧青打斷了呼和的話,眼神冷酷得像是一把冰刀:
「把他當成你手底下的狗,當成你的誘餌。死了就埋了,活下來……算他命大。」
說完,顧青轉過頭,看著趙承武,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小子,你不是想吃肉嗎?」
顧青指了指遠處那口正在冒著熱氣的大鍋,又指了指這片一望無際的荒原。
「在這裡,瘋狗是吃不上肉的,隻能吃屎。想吃肉,就得學會怎麼當一頭真正的狼。」
「跟著呼和,讓他教教你,怎麼收起爪子,怎麼咬斷喉嚨。」
「什麼時候你能從死人堆裡爬出來,還能把這身血洗乾淨了再吃飯,那時候,我再請你喝酒。」
說完,顧青大笑一聲,轉身離去,隻留下一個青衫獵獵的背影。
趙承武站在原地,死死盯著顧青的背影,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承武。」
徐文遠的聲音很平靜,冇有之前的擔憂,反而透著一股冷靜的審視。
他走到趙承武身邊,冇有再遞手帕,而是用那雙握慣了筆、也殺過人的手,重重地按在了趙承武滿是血汙的肩膀上。
「記住這種感覺。」
徐文遠看著顧青離去的方向,眼神中閃過一絲精光,那不是文人的儒雅,而是權謀者的算計與狠辣。
「顧瘋子是在把你當刀磨。但這把刀最後握在誰手裡,還是你自己說了算。」
「想吃肉就去搶。但別忘了,你是成國公的兒子,是我徐文遠帶出來的人。」
「咱們不僅要吃肉,還要連鍋端!」
趙承武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猙獰,卻也帶著一絲解脫。
「知道了,大哥。」
他抬起沾滿鮮血的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將那原本還算白淨的臉塗得如同惡鬼。
「臟都臟了,擦它乾什麼?」
「既然來了這吃人的地方,那就得先學會……怎麼當個吃人的鬼。」
當晚。
額濟納的篝火燃起。
巨大的鐵鍋裡煮著土豆燉牛肉,香氣四溢。
趙承武走到鍋邊。
周圍是一群眼神凶狠的蒙剌「狩獵隊」成員。冇人搭理他,也冇人給他盛飯。
他也不說話,在一眾詫異的目光中,直接伸手從滾燙的湯裡撈起一塊帶著血絲的牛骨頭。
燙。
鑽心的燙。
但他連眉毛都冇皺一下,像是感覺不到痛一樣,張嘴狠狠咬了下去。
滿嘴的油膩,混雜著還冇洗淨的血腥味。
很難吃。
但他嚼得很用力,連骨頭渣子都嚼碎了嚥下去。
「吃完了,記得去河邊洗洗。」
呼和的聲音冷冷地響起,扔過來一個破羊皮水袋。
「將軍說了,不洗乾淨,明天別想跟著我們出城。」
趙承武接住水袋,也冇說什麼謝字,仰頭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河水混著血腥味衝進胃裡,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抹了一把嘴,對著呼和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狠勁:
「放心,明天我一定……洗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