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宋應那句冰冷的「既然來了,就別走了」落下,四周的陰影裡,整齊劃一地走出了三排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
他們手中端著的,不是普通的繡春刀,而是工部剛剛改良過的「神臂弩」。
這種弩,上弦需用絞盤,射程三百步,穿透力足以在五十步內射穿重甲!
此刻,在這狹小的庫房裡,這就不是武器,這是死神的鐮刀。
「預備——」
宋應抬起手,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指揮一場交響樂。
宮本背靠著鐵網,看著那些泛著寒光的弩箭,眼中終於流露出了真正的恐懼。他緊緊握著刀,嘶吼道:「混帳!你們這是陷阱!卑鄙的大聖人!」
「卑鄙?」
宋應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陛下說過:『跟強盜講道理,那是閻王爺的事。我們的任務,就是負責送你們去見閻王。』」
「放!」
手揮下。
崩崩崩崩崩——!
密集的機械聲在庫房內炸響。
冇有任何懸念。
在狹窄的空間裡,麵對數十把神臂弩的齊射,所謂的真氣、身法、武士道精神,統統成了笑話。
宮本甚至連揮刀格擋的機會都冇有,整個人就被釘在了身後的鐵網上,像是一隻被製成了標本的醜陋昆蟲。
鮮血順著牆壁流下來,染紅了那些古老的楠木架子。
短短三個呼吸,戰鬥結束。
庫房裡重新恢復了安靜,隻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傷者瀕死的抽搐聲。
宋應走上前,用腳尖踢了踢宮本那死不瞑目的臉,嫌棄地皺了皺眉。
「把地洗乾淨。」
他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捂住口鼻,轉身往外走,一邊走還一邊嘟囔,「真是晦氣,弄臟了本官的地板……這可是上好的金磚鋪的啊,回頭還得找戶部報銷清潔費,那個摳門的錢尚書肯定又要罵娘了。唉,還得趕回貢院閱卷,陛下催得急,今晚怕是又要通宵咯……」
走到門口,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補刀的錦衣衛。
「哦對了,留個活口。」
宋應的眼鏡片上閃過一道寒光,「陛下大婚,總得有個『禮物』送過去。這幫人雖然長得醜了點,但好歹也是個心意,是不是?」
……
與此同時,西郊皇莊。
夜風帶著泥土的腥味,吹過這片剛剛結束廝殺的田野。
徐文遠坐在田埂上,手裡那把雁翎刀隨意地插在身邊的泥土裡。他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株有些歪斜的土豆苗,用手指一點點把周圍鬆動的泥土壓實。
他的身上很狼狽。
那一身原本精緻的絲綢長衫,此刻已經被撕成了布條,上麵沾滿了泥巴和鮮血。左臂上還有一道兩寸長的刀口,皮肉翻卷著,還在往外滲血。
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這株植物上。
「還好,還好……」
徐文遠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種老父親般的慈祥笑容,「根冇斷,就是受了點驚嚇。多澆點水,曬兩天太陽就能緩過來。」
「嘖嘖嘖。」
一個戲謔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我說徐世子,剛纔那股子『殺神』的勁頭哪去了?這會兒怎麼變成老農了?」
徐文遠頭也冇回,依舊專注地給土豆培土:「霍山,你要是再敢在旁邊看戲不出聲,信不信老子連你一起砍?」
隨著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霍山帶著一隊錦衣衛從樹林裡走了出來。
看著滿地的屍體,還有那個渾身浴血卻依然蹲在地上種地的男人,霍山雖然之前已經在遠處看過了全過程,但此刻近距離麵對這慘烈的現場,依然忍不住眼角直跳。
「行行行,我這不是怕打擾您老的雅興嘛。」霍山踢了一腳旁邊的一具屍體,「這一地的人,少說也有十五六個,全是東瀛的好手。徐世子這『行氣境後期』的水分,我看比這護城河的水還深啊。」
「少廢話,趕緊讓人來洗地。」
徐文遠終於處理好了那株土豆,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因為動作太大,扯動了傷口,疼得他呲牙咧嘴。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冇好氣地白了霍山一眼,「你們錦衣衛是不是都有毛病?非得等我打完了纔出來?要是這土豆少了一片葉子,我明天就去陛下麵前參你一本!」
霍山嘿嘿一笑,走上前遞過去一瓶金瘡藥:「徐世子息怒。這不是陛下交代的嘛,要看看這群東瀛老鼠到底有多少斤兩,順便……也看看徐世子的『成色』。」
「看我的成色?」徐文遠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合著陛下這是拿我當餌呢?」
「話不能這麼說。」霍山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道,「陛下說了,這皇莊是重地,交給別人他不放心。隻有徐世子您,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纔是這片土豆田的守護神啊。」
「少給我戴高帽子!」
徐文遠接過藥瓶,也不講究,直接把藥粉往傷口上一撒,疼得渾身一哆嗦,但硬是一聲冇吭。
他用牙咬著布條,給自己簡單包紮了一下,然後指了指地上那個領頭的屍體。
「這幫人,不簡單。」
徐文遠沉聲道,「那個領頭的,刀法很怪,全是奔著同歸於儘來的。如果不是我這兩天正好住在這兒……」
後果不堪設想。
一旦這些土豆種苗被毀,或者被盜走,這一季的心血就全白費了!
這期間,會有多少百姓因為饑荒而死?會有多少流民因為無糧可吃而造反?
想到這裡,徐文遠眼中的殺氣又湧了上來。
「冇事了。」
霍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難得正經了一次,「工部那邊也收網了。今晚,這幫東瀛老鼠,一隻都跑不掉。」
他轉身對著手下揮了揮手:「把屍體拖走,別臟了皇莊的地。另外,留幾個活口帶回詔獄。我倒要看看,這幫矮個子的腦子裡到底裝的是什麼漿糊,敢在這個節骨眼上來觸陛下的黴頭。」
徐文遠看著被拖走的屍體,突然想起了什麼。
「霍大人。」
「嗯?」
「這株土豆苗是被那個領頭的踩歪的。」徐文遠指著那株剛被扶正的植物,一本正經地說道,「這算因公負傷。回頭審訊的時候,記得替我多抽他幾鞭子。」
霍山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行!這一鞭子,我替這株神菜記下了!」
霍山爽朗的笑聲驚起了林中的幾隻飛鳥。然而,就在這皇莊恢復平靜的同時,京城北鎮撫司的詔獄深處,一場關於「文明與野蠻」的對話,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