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倉碼頭的風帶著一股子透骨的濕冷,但這會兒就算下刀子,魏儘忠也冇心思躲。
他像根釘子一樣死死釘在碼頭最前沿,那雙在冷宮熬壞了的老寒腿都在打顫,可心裡那團火卻燒得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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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被即將靠岸的潑天富貴給燒的,更是被臨行前陛下那句「守家底」給嚇的。這一路狂奔過來,連口水都冇顧上喝,就怕晚了一步,那船上的金銀財寶被哪個不開眼的給順走了。
「魏公公,您要是冷,先去轎子裡歇會兒?這剛接管防務,下麵的人還得好一陣子才能把跳板搭利索呢。」旁邊的小太監賠著笑臉,遞過來一個暖手爐。
魏儘忠冇接。他隻是眯著那雙在冷宮裡熬得有些渾濁、如今卻精光四射的老眼,死死盯著碼頭邊那一片連綿不斷的巨大黑影。
那不是山。
那是大聖朝已經歸港的無敵艦隊。
「歇個屁。」魏儘忠啐了一口,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太監特有的尖細,卻又透著如今身居高位的威嚴,「皇爺還在宮裡等著信兒呢。咱家要是這時候去偷懶,回頭那腦袋還想不想在脖子上待著了?」
其實他心裡想的是另一碼事。
他是真想看看,那個讓先帝唸叨了五年的馬三寶,到底帶回了個什麼玩意兒。
五年前,馬三寶帶著船隊下西洋的時候,滿朝文武都在罵,說這是勞民傷財,說這是把大聖朝的銀子往海裡扔。那時候魏儘忠還在冷宮倒馬桶呢,聽著這事兒也就是當個笑話。
可現在不一樣了。
近距離看著這些已經停泊的龐然大物,那種壓迫感簡直能把人碾碎。巨大的寶船像是一座座沉默的鐵山,把江水擠得滿滿噹噹,連點波紋都盪不起來。
魏儘忠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真大啊。
這船要是橫在護城河裡,估計能把兩岸的路都給堵死。
隨著第一塊跳板徹底固定好,早就候著的力工們喊著號子開始卸貨。封艙的油布一揭開,一股子奇怪的味道瞬間撲麵而來。
不是海腥味。
是一種香。
濃鬱、霸道,甚至帶著點兒讓人頭暈目眩的甜膩。
魏儘忠這鼻子,當年在東廠詔獄裡聞慣了血腥味和腐爛味,後來在冷宮倒馬桶也練就了百毒不侵的本事。可這股子味道一衝過來,他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
「阿嚏——!」
這一聲噴嚏像是發令槍。
緊接著,一箱又一箱的貨物被赤著上身的精壯漢子們抬了下來。
魏儘忠原本以為,所謂的「宣揚國威」,帶回來的頂多就是些番邦的土特產,什麼乾巴巴的果子啊,什麼奇形怪狀的石頭啊。
但他錯了。
錯得離譜。
第一口箱子在搬運過程中,不小心磕碰了一下,蓋子歪了一角。
就這一角,差點把魏儘忠的眼睛給晃瞎了。
火把的照耀下,那箱子裡流淌出來的光芒,五顏六色,像是要把黑夜給燙個窟窿。
那是寶石。
紅的像血,藍的像海,綠的像那最極品的翡翠。就那麼隨隨便便地堆在箱子裡,跟路邊的鵝卵石似的,完全不講究什麼擺放,滿得都要溢位來了。
「乖乖……」魏儘忠嚥了口唾沫,感覺嗓子眼發乾。
他這輩子在先帝爺身邊伺候時,也算是見過大世麵的。皇宮裡的內庫他也進去過,那裡的寶貝是多,可都是一件件擺在錦盒裡的,哪像這樣,直接用鏟子鏟進去的?
緊接著是第二箱、第三箱……
有的箱子沉得要命,四個壯漢抬得齜牙咧嘴,那是黃金。
有的箱子輕飄飄的,卻散發著那種讓人骨頭酥軟的香味,那是龍涎香和沉香。魏儘忠知道這玩意的市價,這一箱子下去,估計能買下半個京城的鋪麵。
還有那些巨大的象牙,白得晃眼,一根根堆在那兒,像是一片被砍伐的小樹林。
魏儘忠看著看著,心裡那股子酸勁兒就上來了。
二十年前,他還是東廠提督的時候,為了給先帝爺湊軍餉,那是把京城的貪官汙吏抄了個底朝天,也冇見過這麼富裕的仗。
後來被打入冷宮,倒了二十年的馬桶,更是看透了人情冷暖。
如今皇爺登基,他又重新掌了權,本以為這大聖朝的家底也就那樣了。可跟眼前這場景一比,他才明白,自己以前盯著的那點「家底」,簡直就是九牛一毛。
「這哪裡是去宣揚國威啊……」魏儘忠喃喃自語,手指頭在袖子裡飛快地掐算著,「這分明是去抄了龍王的家啊。」
他看著那個從大船上走下來的身影。
那是個身材魁梧的年輕武將,穿著一身已經洗得發白的麒麟服,雖然看著有些落魄,但那股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煞氣,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船隊副帥,馬漢。
馬三寶進京麵聖了,這船隊的攤子,自然就落到了他頭上。
「魏公公。」馬漢走上前,聲音嘶啞,帶著金石之音,拱手行禮,「勞您久候。」
魏儘忠連忙換上一副笑臉,那臉上的褶子瞬間綻開,像是一朵盛開的老菊花:「哎喲,馬副帥這是哪裡話!咱家是奉了皇爺的口諭,特意來接管這批『家底』。您看看這……嘖嘖,這可是把海外的金山銀山都給搬回來了啊。」
馬漢冇有笑。
他隻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堆積如山的箱子,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疲憊,有驕傲,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憂慮。
「這些……」馬漢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都是獻給陛下的。希望能抵得過義父這五年的……『罪過』。」
罪過?
魏儘忠心裡那根弦猛地繃緊了。
帶回來這麼多錢,還有罪過?
除非……
魏儘忠眼角的餘光掃過馬漢身後那幾個副官。那幾個人雖然低著頭,但手一直冇離開過腰間的刀柄。那種警惕勁兒,絕對不是防著小偷,而是在防著……
官兵。
魏儘忠心裡瞬間透亮,目光再次落回那些金燦燦的箱子上,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錢是什麼?
在市井小民手裡,錢是柴米油鹽;在商賈钜富手裡,錢是錦衣玉食。
但在這個級別,錢就是兵馬,就是糧草,就是人心!
眼前這堆積如山的財富,足以在海外拉起一支虎狼之師,足以讓任何一個野心家裂土封王。
他當然知道馬三寶是個死忠的性子,哪怕全天下人都反了,這老東西也不會反。
但「會不會反」是一回事,「能不能反」是另一回事。
看著眼前這堆積如山的財富,再看看這支沉默如鐵的軍隊,魏儘忠那雙陰鷙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毒辣的精光。
這是一個把柄。
一個能把馬三寶徹底按死,讓他永遠翻不了身的絕佳把柄。
「擁兵自重」、「海外天子」……這些帽子要是扣實了,哪怕是先帝爺重生,也保不住他!
魏儘忠嘿嘿一笑,臉上的表情更加燦爛了,甚至還伸手幫馬漢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塵:「馬副帥說笑了,馬提督是功臣。皇爺說了,隻要回來,哪怕是帶回來一船爛泥,那也是大聖朝的祥瑞。行了,既然馬提督已經在乾清宮候著了,咱們也別在這兒磨蹭。來人,清點入庫!少一個子兒,咱家剝了你們的皮!」
「是!」
東廠番子們齊聲應諾,那聲音震得碼頭上的海鷗都飛起來了。
馬漢身子微微一僵,隨後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一切……聽憑公公吩咐。」
風更大了。
吹得碼頭上的火把忽明忽暗。
魏儘忠看著那浩浩蕩蕩往京城運送財寶的隊伍,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
他轉過身,對身邊的小太監低聲吩咐道:「去,給咱家準備筆墨。咱家要立刻給皇爺寫封密摺。」
「就說……馬三寶在海外自稱『三寶大王』,所到之處萬國來朝。這船隊的規模,比朝廷的水師還要威風百倍。再寫上……副帥馬漢雖然恭順,但其麾下親兵隻知有提督,不知有朝廷。」
「還有那些金銀珠寶、番邦貢品,都給咱家一五一十地記下來。尤其是那些成箱的寶石、龍涎香,還有那些純金的佛像,著重寫!就說這些東西,隻有一國之君才配擁有。馬三寶既然能拿回來,說明他在海外……怕是已經做過『皇帝』了。」
小太監嚇得一哆嗦:「乾爹,這……這是要置老祖宗死地啊?」
「你懂個屁。」魏儘忠一巴掌扇在小太監的腦門上,「這都是實話。咱家隻是把看見的、聽見的,原原本本告訴皇爺。至於皇爺怎麼想,那就是皇爺的事兒了。記住,做奴才的,可以狠,但不能騙主子。」
「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