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這咄咄逼人的質問,馬三寶神色不變,隻是淡淡道:「此乃麒麟,乃是盛世祥瑞。魏公公久居深宮,冇見過也是常情。」
「麒麟?」魏儘忠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誇張地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就這?還麒麟?咱家看是『騎林』吧!騎在樹林子上吃葉子的貨色!」
突然,他的笑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慢著……騎林?」
魏儘忠那雙陰鷙的眸子裡瞬間爆發出令人心悸的寒光。他死死盯著馬三寶,聲音不再是尖細的嘲諷,而是透著一股令人骨髓發涼的陰毒。
「好你個馬三寶!當今萬歲爺乃是『林』氏皇族!你弄個畜生叫『麒麟』,這是想騎在誰的頭上?你是想騎在萬歲爺的頭上作威作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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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頂帽子扣得太大了,簡直就是誅心!周圍的東廠番子聞言,手中的刀瞬間出鞘半寸,殺氣逼人。
魏儘忠卻冇打算就此罷手,他的目光越過馬三寶,落在了隊伍最後那根高聳的竹竿上。那上麵倒吊著個穿著艷俗女裝的男人。
「喲!那上麵還掛著個什麼玩意兒?」魏儘忠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穿著花裙子,露著黑毛腿……嘖嘖嘖,馬三寶,你這是唱大戲還自帶醜角啊?這是哪兒撿來的野猴子,也配給這頭犯了忌諱的畜生配對兒?」
他突然臉色一變,指著馬三寶背上的荊條,聲音驟然變冷:「還有這荊條,背得挺像那麼回事。怎麼,馬總管這是準備負荊請罪?還是覺得自己罪孽深重,準備把自己烤了給萬歲爺助興啊?」
這話太毒了。
周圍的錦衣衛和東廠番子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誰不知道馬三寶雖然是太監,但在軍中的威望極高。魏儘忠這話,簡直就是把馬三寶的臉皮撕下來扔在地上踩。
馬三寶身後的親衛們一個個目眥欲裂,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若不是馬三寶壓著,恐怕早就衝上去拚命了。
馬三寶卻依舊平靜。他看著魏儘忠,眼神裡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魏公公,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馬三寶微微欠身,朝著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語氣不卑不亢,「『麒麟』之名,乃古籍所載,非老夫杜撰。且『麒』者,仁獸也;『麟』者,祥瑞也。老夫不遠萬裡帶它歸來,正是為了向陛下表明心跡——願做大聖朝的仁獸,為陛下鎮守四海。至於『騎林』之說……」
他冷冷地看了魏儘忠一眼,「心中有佛,所見皆佛;心中有糞,所見皆糞。魏公公滿腦子都是大逆不道,自然看什麼都是犯上作亂。」
「你——!」
「嘿!你個老東西還喘上了!」
魏儘忠被馬三寶這種雲淡風輕的態度徹底激怒了。
「來人!」魏儘忠厲喝一聲,「去!把那頭長脖子怪給咱家趕走!咱家倒要看看,冇了這擋箭牌,這老東西還能不能這麼硬氣!」
幾名東廠番子領命,提著刀就要衝上去。
馬三寶身後的親衛瞬間踏前一步,殺氣爆發。
眼看局勢就要失控,一場火拚在所難免。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觀的霍山,終於動了。
他知道不能再讓魏儘忠瘋下去了。馬三寶手裡可是有兩萬八千水師的虎符,要是真在這裡把馬三寶給辱了、殺了,那太倉那邊非得炸鍋不可。
「魏公公,借一步說話。」
霍山翻身下馬,幾步走到魏儘忠馬前,伸手虛攔了一下。
魏儘忠正在氣頭上,斜著眼看他:「怎麼,霍大人心疼了?還是說,您跟這老東西有什麼交情?」
「公公說笑了。」霍山麵無表情,壓低了聲音,「霍某隻是提醒公公一句。馬總管既然在這裡,那太倉那邊……豈不是成了空城?」
魏儘忠一愣,眼神瞬間閃爍了一下。
霍山指了指東南方向,聲音更低了:「那兩萬八千水師,還有那三百艘寶船的金銀財寶,現在可是冇人管的狀態。若是去晚了,被南京那些眼紅的勛貴給吞了,或者被下麵的人私分了……公公回京怎麼跟萬歲爺交代?」
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澆在了魏儘忠的頭頂。
他雖然恨馬三寶,但他更怕林休。
他腦海裡瞬間浮現出陛下那雙慵懶卻洞若觀火的眼睛,還有那句輕描淡寫的命令:「數人頭,守家底。」
守家底!
羞辱馬三寶固然爽,但太倉那邊全是真金白銀啊!那是陛下的錢袋子!
要是錢冇了……
魏儘忠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作為皇家的狗,最重要的職責就是替主人看好骨頭。
魏儘忠臉上的瘋狂神色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明算計的陰冷。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霍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霍大人說得對。咱們是替萬歲爺辦差的,哪能跟這種罪臣一般見識。」
他調轉馬頭,重新看向馬三寶。
「老東西,算你命大。陛下有令,隻許帶三百人進京。你這既然已經負荊請罪了,咱家就不越俎代庖了。」
魏儘忠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眼神變得異常認真,甚至帶著幾分警告。
他轉頭看向霍山,語氣森然:「霍大人,這人交給你了。咱家得去太倉替萬歲爺盯著那幫大頭兵。不過……」
魏儘忠突然湊近霍山,那張慘白的臉幾乎貼到了霍山的鼻子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咱家會把今天這裡發生的一切,連同這隻畜生吃了多少片葉子,都寫在密摺裡呈給萬歲爺。霍大人,您這路上可得『用心』點,別讓咱家覺得,您跟這老東西有什麼私情。否則……哼哼。」
說完,他猛地一勒韁繩,馬匹發出一聲長嘶。
「東廠聽令!目標太倉,全速前進!誰要是敢在路上掉隊,咱家剝了他的皮!」
轟隆隆的馬蹄聲響起,捲起漫天黃沙。
那支黑色的隊伍來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一陣黑色的旋風,轉眼間就消失在古道的儘頭。
霍山看著魏儘忠離去的背影,眼神微凝。他伸手撣了撣衣袖上的灰塵,彷彿要撣去那股子陰氣。
這條瘋狗,雖然瘋,但鼻子是真靈。
他轉過身,看向依然站在石磨旁的馬三寶。
此時,那頭長頸鹿似乎是被剛纔的馬蹄聲驚到了,不安地跺了跺腳。馬三寶伸手輕輕拍了拍它那長長的脖頸,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馬總管。」霍山拱了拱手,語氣不卑不亢,「魏公公走了。」
馬三寶苦笑了一聲,重新坐回石磨上,端起那碗冇喝完的水,一飲而儘。
「這條老狗,還是這麼難纏。」
「其實魏公公也不容易。」霍山輕聲說道,「他雖然行事乖張,但對陛下,確實是無底線的忠誠。哪怕陛下讓他去咬死自己的親爹,他也會毫不猶豫地下嘴。」
「無底線?」馬三寶若有所思。
「是啊。」霍山轉過頭,看著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老太監,「咱們這位新皇爺,這天下的棋局,已經被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了。張正源怕他,魏儘忠怕他,徐天德怕他……馬總管,您……其實也怕他,不是嗎?」
馬三寶沉默了。
是啊,怕。
哪怕他是半步宗師,哪怕他手握重兵,但麵對那個深不可測的「先天境」傳聞,麵對這還冇見麵就已經佈下的天羅地網,他又怎能不怕?
這負荊請罪,這祥瑞麒麟,說到底,不也是一種變相的求饒和試探嗎?
「走吧,總管。」
霍山翻身上馬,指了指前方那條蜿蜒向北的古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以前咱們總覺得,皇帝要麼仁,要麼狠。可這位爺不一樣,他是在『辦事』。隻要事情辦成了,百姓有飯吃,國庫有銀子,咱們這些人怕不怕他,甚至恨不恨他,他壓根就不在乎。這纔是真正的大氣魄。」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說句大不敬的話,我總覺得他這麼拚命折騰,就是為了早點找個冇人管的地兒睡大覺。」
他勒轉馬頭,聲音在風中飄散:「不管陛下是神是魔,這京城,咱們終究是要去的。這道考題,咱們還冇交卷呢。」
馬三寶點了點頭,重新背好那沉重的荊條,在那幾十名親衛的簇擁下,緩緩跟了上去。
夕陽下,長頸鹿那高大的身影被拉得老長,一步步走向那未知的權力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