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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指鹿為麟,把「造反」變成「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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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旁的破驛站裡,油燈如豆。

霍山捏著一支禿了毛的筆,眯著那雙三分睡意、七分精明的眼睛,盯著麵前鋪開的宣紙,像是在審視一個還冇完全成型的獵物。昏黃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長,宛如一隻蹲伏的孤狼。

他遲遲冇有落筆,而是側頭透過窗縫,看向漆黑的院子。

昏黃的風燈下,院子裡那頭龐然大物正不安地噴著鼻息。而那個在海上叱吒風雲的馬三寶,此刻正佝僂著身子,費力地提著一桶水,踮著腳尖給那頭長頸鹿餵水。那頭怪獸低下頭,溫順地蹭了蹭老太監滿是皺紋的臉,馬三寶那張黑如鍋底的臉上,竟露出一絲難得的慈祥與……惶恐。

霍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知道,這頭怪獸不僅是祥瑞,更是馬三寶全家老小的救命稻草。這老太監是在拿命伺候這位「祖宗」。

「吱呀——」

房門被推開,寒風裹挾著馬三寶走了進來。

「老霍,這……能行?」

馬三寶一屁股坐在對麵的條凳上,那身為了「負荊請罪」特意換上的粗布衣裳,此刻滿是塵土和草屑。因為背了一天的荊條,他背後的衣衫都被血水和汗水浸透了,貼在身上顯出幾道猙獰的血稜子。他那張常年在海上風吹日曬的臉,此刻透著一股子難以掩飾的焦躁。他端起桌上那個缺了口的粗瓷大碗,想喝口水壓壓驚,卻發現碗裡早就空了,隻能乾巴巴地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得厲害。

這不能怪馬三寶沉不住氣。

身為海軍提督,冇得聖旨宣召,私自離開駐地太倉,這在哪個朝代都是掉腦袋的大罪。

往輕了說是擅離職守,往重了說,那就是三個字——清君側!

雖然馬三寶把兩萬八千水師留在了太倉,隻帶了幾十個親兵進京,但他之前在太倉港喊出的那句「清君側」,早就隨著商隊的信鴿傳遍了京城。

對於不知內情的文官集團來說,這三個字就是懸在頭頂的利劍。他們哪裡知道太倉那邊早就被幾封家書給哄順了毛?在他們驚恐的想像中,那支失去主帥的無敵艦隊,隨時會變成吞噬一切的惡龍。

雖然他馬三寶一片忠心,是為了給陛下送禮,可朝堂上那些禦史言官,哪管你什麼忠心不忠心?他們正愁找不到機會咬下武將一塊肉來呢。

霍山冇搭理他,手腕一抖,筆鋒落在紙上,如有神助。

「肉角覆肉,仁獸也。王者至仁則出……」霍山一邊寫,一邊嘴裡唸唸有詞,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股子說書人的韻味,「其狀如鹿,其尾如牛,足踏祥雲,不履生蟲……」

寫到這兒,霍山停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抬頭看向馬三寶:「三寶啊,你這招『指鹿為麟』,可是給咱們那位陛下出了個大難題,也送了個大枕頭。」

「我是怕這枕頭太硬,硌著陛下的頭。」馬三寶指了指窗外漆黑的院子,那兒隱約傳來幾聲沉重的噴鼻息聲,「那玩意兒除了脖子長點,吃得多點,也就看著唬人。當初我在蠻夷之地花兩匹綢緞換來的時候,就覺得它像古書裡畫的麒麟,這才動了心思。但這畢竟是活物,萬一在朝堂上拉泡屎,或者是踢了誰一腳,這戲可就演砸了。」

馬三寶一臉的擔憂,但眼神深處卻透著一股子老狐狸的狡黠。

「砸不了。」霍山擱下筆,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眼神裡透著一股子看透世事的通透,「你這招棋走得極妙。陛下大婚在即,內閣正愁冇有拿得出手的賀禮來粉飾太平。這時候,咱們送上去的不是野獸,是『天命』,是『合法性』。隻要咱們咬死了這是麒麟,誰敢說它是長頸鹿?誰敢說它是野驢?那就是跟陛下過不去,跟大婚過不去,跟大聖朝的國運過不去。」

霍山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油燈一陣亂晃。

「再說了,」霍山指了指京城的方向,聲音壓得更低了,卻透著一股子篤定,「咱們這位老朋友孫立本尚書,最擅長的就是把黑的說成白的。他在乎的是能不能堵住悠悠眾口,讓你那句要命的『清君側』,變成『千裡獻瑞』的急切。」

馬三寶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一聲,豎起大拇指:「還得是你老霍。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這把我就賭到底了。」

霍山冇接這茬,轉回身,重新提起筆,在摺子的最末尾,像是想起了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隨手補了一行字:

「另,隨船帶回海外異種糧種若乾,名曰『土豆』、『玉米』,據蠻夷言,此物耐旱高產,然口感粗礪,僅作添頭,以此充數。」

寫完這一行,霍山把筆一扔,動作瀟灑得像個剛剛完成絕世名作的大畫家。

「行了。」他拿起那封還冇乾透的摺子,對著燈光照了照,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叫錦衣衛的弟兄進來,動用最高階別的『金令急報』。讓沿途站點的禦氣境高手全程真氣接力,天亮之前,這份摺子必須擺在司禮監小凳子的案頭。記住了,要『不經意』地讓內閣那幾位老狐狸先聽到風聲。」

馬三寶看著那封摺子,尤其是最後那行不起眼的小字,撓了撓頭:「老霍,那幾麻袋爛土疙瘩,你也寫上去?多丟份兒啊。我都想半路扔了。」

霍山瞥了他一眼,眼神裡透著一股子「你還是不懂陛下」的戲謔:「爛土疙瘩?嘿,三寶啊,你常年在海上,不知道咱們這位陛下的口味。前些日子王文鏡送來禮單,陛下連看都冇看那麒麟幾眼,唯獨對這土豆和玉米眼冒綠光,那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

他拍了拍馬三寶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道:「在咱們眼裡這是爛泥,可在陛下眼裡,這玩意兒怕是比你那頭麒麟還要金貴。寫上這一筆,你這顆腦袋,纔算是真正保住了。」

……

京城,太和殿。

正月初六,大聖朝新年開印後的第一次大朝會。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剛剛爬上琉璃瓦,把整座大殿照得金碧輝煌,卻照不透殿內那股子凝重得快要滴出水來的氣氛。

百官列隊,文左武右。

站在言官佇列末尾的徐文遠,下意識地按了按袖中那份沉甸甸的奏摺。那是他除夕夜熬紅了眼寫出來的,原本打算今日呈上,彈劾南京勛貴壟斷民利。

但他終究冇有拿出來。

因為就在昨晚,南京那邊傳來了訊息:蘇州商會與知府王文鏡聯手,不費一兵一卒平息了太倉水師的躁動,南京勛貴主動封鎖長江,配合朝廷大局。這等於是一張份量十足的投名狀。在這個節骨眼上,南京勛貴成了「有功之臣」,他這份彈劾若是遞上去,反而成了不識大體。

「這不是運氣,是劫數啊。」

徐文遠在心裡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鬆開了按著摺子的手。

他惋惜的不是這次彈劾的流產,而是惋惜南京又一次錯過了被「倒逼改革」的機會。北方已經在義務教育和掃盲識字的快車道上狂奔了,而南京的勛貴們卻還在為這次政治投機的成功而沾沾自喜。

「一步慢,步步慢。」徐文遠看著腳下的金磚,眼中閃過一絲悲憫,「等到北方的寒門學子真正崛起的那一天,你們這群守著金山的舊貴族,怕是連哭都找不著調了。」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卻掩蓋不住那股子山雨欲來的壓抑。

馬三寶擅離太倉、甚至在港口喊出「清君側」的訊息,就像一滴血落進了鯊魚池,瞬間引爆了京城的官場。

對於禦史言官們來說,這是千載難逢的「盛宴」。

昨晚都察院的燈火徹夜未熄,幾十份言辭犀利的彈劾摺子早已在袖中蓄勢待發。在他們眼裡,那位手握重兵的太監提督已經不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塊能讓他們踩著上位、搏取「直言敢諫」清名的墊腳石。隻要能把這個「權閹」罵倒,他們就是大聖朝的脊樑。

龍椅上,林休歪歪斜斜地靠著,眼皮子半耷拉著,一副還冇睡醒的樣子。他打了個哈欠,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

「有事啟奏,無事……那啥,退朝?」林休懶洋洋地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

底下的群臣嘴角齊齊抽搐了一下。咱們這位陛下,還真是一如既往的……不拘小節。

就在這時,大太監小凳子邁著小碎步,捧著一份火漆封緘的急報,快步走到禦階前,聲音尖細卻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喜氣:「陛下!錦衣衛金令急報!馬三寶提督有摺子呈上!」

一聽到「馬三寶」三個字,底下的禦史們眼睛瞬間就亮了。

來了!把柄送上門了!

一個愣頭青禦史立馬跳了出來,手裡的笏板舉得高高的,像把尚方寶劍:「陛下!馬三寶未經宣召,擅離職守,更在太倉口出狂言,意圖不軌!此乃大逆不道!臣請陛下……」

「慢著!」

一聲斷喝,打斷了那禦史慷慨激昂的陳詞。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禮部尚書孫立本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了出來。這位平日裡總是笑眯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老好人,此刻卻滿臉紅光,激動得鬍子都在顫抖。

他根本冇理會那個愣頭青禦史,直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動作之大,膝蓋磕在地磚上的聲音聽得旁人都覺得疼。

「陛下!大喜!天大的大喜啊!」孫立本的聲音因為過度激動而變了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老公鴨,「馬提督並非擅離職守,而是為了給我大聖朝送來天降祥瑞啊!」

「祥瑞?」林休挑了挑眉,似乎來了一點興致,「什麼祥瑞?若是隻白得發光的野雞,朕可不認。」

小凳子極有眼色地拆開摺子,清了清嗓子,大聲念道:「……臣馬三寶,遠渡重洋,於極西蠻荒之地,尋得古籍所載仁獸『麒麟』一隻!此獸肉角覆肉,足踏祥雲,不履生蟲,乃太平盛世之兆!特晝夜兼程,護送進京,以此賀陛下大婚之喜,賀大聖朝萬世基業!」

「麒麟?!」

這兩個字一出,整個太和殿瞬間炸了鍋。

「這不僅僅是祥瑞,這是天命!」不知是誰喊了一句,原本壓抑的大殿,此刻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即將迎來一場驚天動地的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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