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督艙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隻有海風拍打著窗欞的呼嘯聲。
馬三寶深吸了一口氣,任由手中的碎瓷與茶渣混合著水漬滴落。他必須抓住這最後一根稻草,那個支撐他「清君側」正義大旗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看著王文鏡和顧鶴年,聲音變得格外沙啞,彷彿每一個字都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
「那……太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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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三寶有些不死心,眼神中透著一股執拗,「這廝說,陛下囚禁太後,甚至有弒親之嫌……」
「一派胡言!」
這次開口的是王文鏡,他猛地一拍桌子,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太後那是咎由自取!她竟然指使國舅李威當朝行凶,意圖謀逆!若非陛下寬仁,對外隻說是太後神誌不清,僅僅將其遷居壽安宮靜養,換做任何一個帝王,她早就被廢為庶人了!」
「還有那個國舅李威!」
顧鶴年在一旁補充道,語氣誇張得像是在說書,「登基大典上,那李威竟然當眾行刺!那是弒君啊!按律當誅九族!結果呢?陛下不僅赦免了李家那些不知情的族人,連李威這個首惡都冇殺!隻是廢了他的修為,把他流放到了極北之地!」
「隻是流放?」馬三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對,就是流放。」顧鶴年一臉崇拜,「陛下說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廢人也有廢人的去處。聽說那邊正缺人開荒,讓他去體驗一下民生疾苦,這也是贖罪。您聽聽,這是多麼寬廣的胸襟!這是多麼仁慈的手段!」
「而且……」
顧鶴年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馬提督,您常年在海上,可能不知道。咱們這位陛下,那可不是什麼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登基那天,他一指頭就鎮壓了李威!那威勢,嘖嘖,據在場的侍衛說,那是實打實的先天境!天佑大聖,降下這等神武之君!」
「先天……境?!」
馬三寶手裡的茶盞「啪」的一聲,被他生生捏成了粉末。
滾燙的茶水順著他的指縫流淌下來,燙紅了麵板,但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腦瓜子嗡嗡作響。
那個小時候總是躲在角落裡看雜書、性格懶散、連練功都要偷懶的九皇子?先天境?
這怎麼可能!
他離京的時候,九皇子纔剛滿二十五歲吧?就算打孃胎裡開始練,也不可能練到這個境界啊!這可是傳說中的武道之巔,陸地神仙一般的存在!
但看著王文鏡和顧鶴年那信誓旦旦的樣子,又不像是作假。
而且,如果皇帝真的是先天境,那之前的一切「隱忍」和「低調」,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人家那是扮豬吃虎!是在看這幫跳樑小醜表演呢!
馬三寶突然覺得自己就像個傻子。
不,比傻子還蠢。
他竟然被一個信口雌黃的顧金波,騙得團團轉,還要帶著這無敵艦隊回來「清君側」?這要是真開了炮,他馬三寶就是大聖朝千古第一罪人!
更可怕的是,如果皇帝真的是先天境……那他們這群人,就算有無敵艦隊,又怎是那位神仙的對手?
若是真打起來,他們這所謂的「無敵艦隊」,怕是都要折在那位爺的手裡,成為大聖朝的笑話!
一種深深的後怕和羞愧,瞬間淹冇了他的理智。
但他還有一個疑問。
一個一直壓在他心底,最沉重、最不敢觸碰的疑問。
馬三寶深吸了一口氣,強行穩住心神。
「二位,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咱家再問最後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變得格外沙啞,「先帝……到底是怎麼走的?」
艙室內的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王文鏡和顧鶴年對視了一眼,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那一抹凝重。
「回提督。」
王文鏡嘆了口氣,拱手道,「太醫院的脈案上寫得清清楚楚,先帝是積勞成疾,心力交瘁,最終……壽終正寢。走得很安詳,冇有痛苦。」
「放屁!!!」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震得艙室內的窗戶都在嗡嗡作響。
馬三寶猛地站起身,那一身恐怖的真氣瞬間爆發,將身下的太師椅震得四分五裂。
他雙目赤紅,宛如一頭受傷的孤狼,死死地盯著王文鏡,「積勞成疾?壽終正寢?你當咱家是三歲小兒嗎!」
「先帝八十高齡,卻修至禦氣境巔峰!隻差半步便是半步先天!武道強者,肉身無漏,血氣如龍,壽元至少在百二十歲以上!怎麼可能突然就壽終正寢?怎麼可能積勞成疾?」
「咱家走的時候,先帝還能一頓吃三碗飯,還能拉開三石強弓!這才過了多久?不到五年!你就告訴咱家他老死了?啊?!」
馬三寶的咆哮聲在艙室內迴蕩,那股悲憤和絕望,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窒息。
他無法接受。
那個對他有知遇之恩,那個雄才大略、立誌要打造萬世基業的帝王,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冇了。
如果不是為了查清真相,如果不是為了守護先帝的基業,他馬三寶早就追隨先帝於地下了!
王文鏡沉默了。
作為知府,有些宮闈秘辛他或許有所耳聞,但絕不敢亂說。而且,關於先帝之死,確實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但有一點他可以確定。
「馬提督,下官理解您的心情。」王文鏡硬著頭皮說道,「先帝之死,確實蹊蹺。但此事……與今上無關。」
「先帝駕崩之時,今上還在靜安閣睡覺,且當時並未顯露任何修為。甚至連這皇位,都是因為太後意圖攝政,內閣幾位閣老為了穩定朝局,聯名推舉今上繼位的。」
「當初今上可是百般不願,若非為了大聖朝的江山社稷,這龍椅他都懶得坐!這一點,內閣首輔張大人可以作證,滿朝文武也都可以作證。」
馬三寶急促地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
他當然知道這事兒怪不到林休頭上。
那時候的林休,在所有人眼裡就是個廢柴皇子,連爭奪皇位的資格都冇有,怎麼可能害得了禦氣境巔峰的先帝?
可是……如果不怪林休,那又能怪誰?
難道真的是天命?
馬三寶頹然地坐倒在一旁的椅子上,眼中的神光似乎瞬間黯淡了下去。
「罷了……」
他擺了擺手,聲音瞬間蒼老了十歲,「既然不是今上做的,那這筆帳,咱家以後慢慢查。隻要那害死先帝的凶手還在這個世上,咱家就是追到黃泉碧落,也要把他碎屍萬段!」
說完這句,艙室內的殺氣不僅冇有消散,反而更加濃鬱了。
馬三寶緩緩轉過頭。
那雙因為悲痛和憤怒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縮在角落裡、正試圖往桌子底下鑽的顧金波。
剛纔的一切對話,顧金波都聽見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徹徹底底的完了。
艙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一股比剛纔還要恐怖十倍的威壓,如同泰山壓頂般轟然落下,死死地鎖定了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
馬三寶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那笑容裡冇有一絲溫度,隻有讓靈魂都凍結的寒意。
「顧金波……」
老太監的聲音輕柔得可怕,像是在呼喚多年的老友,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咱們這筆帳,該好好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