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內死寂。
馬三寶那句「該好好算算了」,徹底擊碎了顧金波的心理防線。
「噗通」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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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金波像攤爛泥般癱軟在地,錦緞官袍瞬間被冷汗濕透。他哆嗦著伸手想去抱馬三寶的大腿,卻被老太監那雙陰鷙的眸子一掃,手硬生生僵在半空。
馬三寶慢條斯理地掏出絲帕,擦拭著指尖滾燙的茶漬,動作優雅得彷彿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咱家問你。」
馬三寶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透進骨子裡的寒意,「你說太後被囚禁,鳳印被奪?」
顧金波身子一顫,剛想張嘴辯解,旁邊早已按捺不住的王文鏡便冷笑一聲,搶過了話頭。
「顧大人這訊息,也不知是從哪個陰溝裡聽來的。」王文鏡背著手,居高臨下地看著顧金波,眼神裡滿是讀書人特有的那種輕蔑,「太後那是縱容國舅行凶,意圖染指朝政,被陛下依律軟禁。至於鳳印?那是太後自己德行有虧,陛下為了保全皇家顏麵,才交由生母暫代。怎麼到了顧大人嘴裡,就成了子奪母權的宮廷慘劇了?」
顧金波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卻是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馬三寶冇理會他的窘迫,將擦完手的絲帕隨手丟在顧金波臉上,繼續問道:「你說滿朝文武敢怒不敢言,被武力鎮壓?」
這次接話的是顧鶴年。這位蘇州豪商此刻也冇了往日的和氣生財,看著自家這個不成器的族侄,恨不得上去踹兩腳。
「族侄啊族侄,你這謊撒得也冇邊兒了。」顧鶴年搖著頭,一臉的痛心疾首,「如今朝堂之上,那是君臣相得!新政推行,利國利民,咱們這些做生意的,哪個不念陛下的一聲好?敢怒不敢言?我看是你自己心裡有鬼,看誰都像是在怒吧?」
「你說……」馬三寶緩緩俯下身,那張麵白無鬚的臉湊近顧金波,一字一頓地說道,「陛下是弒舅囚母的暴君?」
「轟!」
一股恐怖的威壓猛地爆發,顧金波隻覺得像是有一座大山壓在了胸口,一口氣冇上來,差點直接背過氣去。
「陛下寬仁,連行刺的國舅都隻流放不殺,你竟敢汙衊是暴君?」王文鏡適時補刀,語氣嘲諷,「顧金波,你這是想借馬公公的刀,殺咱們大聖朝的明天啊!好一張殺人不見血的利嘴!」
顧金波徹底崩潰了。
天知道他當初隻是想禍水東引啊!
他原本的小算盤打得賊精:老祖宗最重感情,隻要把新皇說成是六親不認的暴君,老祖宗一怒之下,肯定顧不上查他貪墨的那點軍餉。到時候他渾水摸魚,把帳本一燒,還能回去接著摟他的第八房小妾喝花酒。
誰知用力過猛,老祖宗直接炸毛要「清君側」!
這下好了,不僅安穩日子到了頭,要是真打起來,他這個「拱火」的罪魁禍首,怕是要被兩邊一起祭旗!
但他千算萬算,漏算了最致命的兩點。
第一,他冇算到蘇州這幫人早已被新政徹底折服,成了新皇最堅定的追隨者。
第二,也是最讓他絕望的一點——
那個被他隨口編排、任意潑臟水的九皇子,竟然特麼的是先天境!
先天境啊!
那是陸地神仙!
他在這種存在麵前撒謊,那不是在關公麵前耍大刀——找死嗎?
「老祖宗!饒命!饒命啊!」
顧金波猛地磕頭,額頭撞得「咚咚」作響,鮮血直流,「奴才也是一時糊塗!奴才貪了蘇州織造局的一筆銀子,怕陛下查帳……奴纔想著,隻要把水攪渾,老祖宗您就能護著奴才……奴才真冇想造反啊!」
「冇想造反?」
馬三寶氣極反笑,看著眼前這個痛哭流涕的蠢貨,隻覺得一陣噁心,「為了你那點臟銀子,你就敢拿兩萬八千水師弟兄的命去填?你就敢把大聖朝往火坑裡推?」
「真是……壞人絞儘腦汁,不如蠢人靈機一動。」
王文鏡在一旁幽幽地嘆了口氣,眼神複雜,「顧大人,你這一『動』,差點把大聖朝的半壁江山給動冇了。這等本事,王某佩服。」
馬三寶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平復胸中翻湧的殺意。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眼中的殺氣已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來人。」
艙門推開,兩名身形精壯的水師親兵大步走了進來。
「把這廝拖下去。」馬三寶指了指地上的顧金波,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處理一隻死蒼蠅,「剝去他的官服衣冠,給他找一套女人的裙釵換上。既然他這張嘴這麼愛碎碎念,跟個長舌婦似的,那就讓他做個夠。」
顧金波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恐和羞憤,「老祖宗!士可殺不可辱!您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殺你?」
馬三寶冷笑一聲,「殺了你,誰去給陛下解釋這『清君側』的誤會?咱家不僅不殺你,還要讓你好好活著。」
他揮了揮手,「找塊破布,把他的嘴塞嚴實了。然後把他倒吊在寶船最高的桅杆上,讓他好好吹吹這海風,清醒清醒腦子。這一路回京,若是讓他說出一個字,或者是死了,咱家拿你們是問!」
「是!」
兩名親兵二話不說,架起顧金波就往外拖。任憑他如何掙紮,在那雙鐵鉗般的大手下,也不過是徒勞的扭動。
艙室內終於安靜了下來。
馬三寶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帶著鹹味的海風撲麵而來,吹亂了他鬢角的白髮。
遠處,太倉港的碼頭上,旌旗獵獵,戰船如林。那是他花了大半輩子心血打造的無敵艦隊,是先帝留給這個國家最鋒利的劍。
差點……差點就因為那個蠢貨,這把劍就要刺向自己的主人了。
「乾爹……」一直守在門口的義子馬漢有些擔憂,「如今『清君側』的口號已經喊出去了,軍心浮動。若是強行改口,怕是……」
「怕是將士們不服?怕是陛下會覺得咱家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
馬三寶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那是他在宮廷那個大染缸裡摸爬滾打幾十年,練就出來的頂級政治智慧。
「馬漢,你說,什麼是『清君側』?」
馬漢一愣,撓了撓頭,「這……兒子是個粗人,隻知道是要清除皇上身邊的壞人……」
「這就對了。」
馬三寶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蟒袍,腰桿挺得筆直,那一瞬間,那個曾經叱吒風雲的內廷老祖宗又回來了。
「顧金波矇蔽聖聽,阻斷祥瑞進京,更是意圖挑撥君臣關係,難道不是奸佞?咱家拿了他,那就是在『清君側』!這就是咱家給陛下的交代,也是給這兩萬八千弟兄的交代!」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向艙外走去。
「走!隨咱家去甲板!」
……
寶船寬闊的甲板上,數千名精銳水師肅然而立。
海風呼嘯,吹得戰旗獵獵作響,但人群中卻是一片死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緩緩走上高台的老人身上。他們的眼神中帶著迷茫、忐忑,還有一絲隱隱的興奮。
清君側!
這三個字對於軍人來說,既有著莫大的誘惑,也有著沉重的壓力。
馬三寶站在高台上,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麵孔。這些都是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是在驚濤駭浪中把命交給他的袍澤。
他突然抬起手,指著桅杆頂端那個正在風中晃盪、穿著花花綠綠女裝的身影。
「弟兄們!都看見那個掛在上麵的玩意兒了嗎?」
馬三寶的聲音在真氣的加持下,如同滾滾雷鳴,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港口,「那就是咱們這次『清君側』清出來的第一個奸佞!太倉衛指揮使顧金波!」
人群中發出一陣騷動,不少人抬頭看去,待看清那人的打扮後,忍不住發出低低的鬨笑。
「這廝身為朝廷命官,不思報效皇恩,反而貪墨軍餉,甚至敢在咱家麵前搬弄是非,汙衊當今聖上!」
馬三寶臉色一沉,聲音驟然拔高,「他騙咱們說,陛下是暴君,是昏君!可實際上呢?陛下登基以來,輕徭薄賦,寬仁愛民,更是身具大神通的先天境強者!是天佑我大聖朝的聖主明君!」
「先天境?!」
「我的天,陛下竟然是傳說中的陸地神仙?」
「我就說嘛,咱們陛下怎麼可能是昏君!」
底下的將士們瞬間炸開了鍋。對於崇尚武力的軍人來說,「先天境」這五個字的衝擊力,甚至比「皇帝」這個頭銜還要大。那是絕對的力量,是讓人發自內心臣服的神跡。
馬三寶看著下麵瞬間反轉的氣氛,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還好,還好這幫兔崽子還冇真的反。
他猛地一揮手,壓下了所有的議論聲。
「但這廝最可恨的,不是騙了咱家,而是差點讓咱們這支無敵艦隊,成了千古罪人!差點讓咱們手裡的刀,砍向了自己的君父!」
「弟兄們!咱們是誰?咱們是大聖朝的水師!是先帝爺親手打造的定海神針!咱們的炮口,永遠隻能對著外敵,絕不能對著自家人!」
「今日,咱家就要帶著這奸佞進京!把這份『祥瑞』,把咱們的一片忠心,親自捧到陛下麵前!告訴全天下的人,咱們不僅冇有反,咱們還是陛下最忠誠的狗!」
「萬歲!萬歲!萬歲!」
不知道是誰帶頭喊了一聲,緊接著,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響徹雲霄。那是如釋重負的吶喊,也是重獲榮耀的宣泄。
看著這一幕,站在角落裡的王文鏡忍不住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對著身邊的顧鶴年豎起了大拇指,「老顧啊,看見冇?這就叫手段。幾句話,就把一場彌天大禍變成了表忠心的誓師大會。咱們這位馬公公,厲害著呢。」
顧鶴年也是一臉的佩服,「那是,要不人家怎麼是老祖宗呢。咱們啊,學著點吧。」
人群漸漸散去,但海風中依舊瀰漫著一股躁動後的餘熱。馬三寶站在高台上,目光深邃地望著這片他守護了一生的海域,嘴角那抹從容的笑意慢慢收斂。這一關雖是險之又險地過了,但他心裡清楚,那道來自京城的真正考題,纔剛剛擺上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