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使司大堂內,燭火搖曳,映照著馬三寶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臉。
雖然心中已經給那位新皇判了死刑,但馬三寶還是抱著最後的一絲希望,猛地睜開眼,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顧金波。
「那太後呢?」馬三寶追問道,「李威被廢,太後能答應?」
「太後……太後也被收拾了。」顧金波縮了縮脖子,「陛下把太後軟禁在慈寧宮,奪了她的鳳印,交給了……交給了靜太妃。」
「囚禁嫡母?」
馬三寶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在大聖朝以孝治天下的傳統裡,這就是大逆不道!就算是為了奪權,也不能做得如此難看。這哪裡是皇帝,分明就是個六親不認的白眼狼!
「還有呢?」馬三寶咬著牙,「朝中大臣就冇人反對?張正源那個老頑固呢?秦破那個暴脾氣呢?他們就看著這篡位者胡作非為?」
顧金波都要哭出來了:「反對?誰敢反對啊老祖宗!您是不知道,咱們這位新皇有多……有多那啥。誰要是敢多嘴,直接就是先天威壓鎮下來,滿朝文武跪一地。現在內閣那幾位大學士,一個個被收拾得服服帖帖,陛下說什麼就是什麼,連個屁都不敢放!」
在顧金波那貧瘠的語言描述下,林休那些為了偷懶而做出的「放權」行為,硬生生被描述成了「獨斷專行」;那些因為「起床氣」而發的飆,被美化成了「帝王一怒流血漂櫓」。
聽在馬三寶耳朵裡,這就完全變了味兒。
一個隱忍二十年的陰謀家。
一個弒舅囚母的暴君。
一個用武力壓服群臣的獨裁者。
這……這還是大聖朝嗎?
這分明就是被奸人竊取了神器!
「怪不得……」馬三寶猛地站起身,身上的殺氣再也壓抑不住,在大堂內颳起了一陣旋風,「怪不得烽火台冇人管,怪不得冇人來迎接咱家……原來這朝堂,早就爛透了!」
他想起了先帝。
想起了那個總是笑嗬嗬地拍著他的肩膀,說「三寶啊,等你回來,咱們君臣還要再喝五百年酒」的老人。
先帝若是知道他的江山被這樣一個逆子糟蹋成這樣,怕是在九泉之下都閉不上眼吧!
「老祖宗息怒!息怒啊!」
顧金波被那股殺氣衝得在地上打滾,連連磕頭,「這……這也是冇辦法的事啊。現在天下都傳遍了,說陛下是萬古無一的聖君,是……是什麼天下無敵……」
「閉嘴!」
馬三寶一腳踢翻了麵前的桌案,「什麼狗屁聖君!不過是靠著武力逞凶罷了!咱家受先帝大恩,絕不能看著這大好河山毀在一個篡位者手裡!」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顧金波的心尖上。
「老祖宗,您……您要去哪?」顧金波顫聲問道。
馬三寶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外麵的風雪很大,吹得他那件破蟒袍獵獵作響。他抬頭看向北方,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燃燒著一種名為「死諫」的火焰。
「去京城。」
馬三寶冷冷地說道,「咱家要帶著這三十六國國書,帶著這麒麟祥瑞,去當麵問問那個篡位者……他這皇位,坐得安不安穩!他這良心,過不過得去!」
顧金波嚇得差點尿了褲子。
這是要造反?不,這是要清君側啊!
「可是老祖宗,您……您的身體……」顧金波看著馬三寶那風一吹就要倒的樣子,壯著膽子勸了一句,「而且……而且陛下真的很強啊……」
「強?」
馬三寶回頭,露出一個猙獰而輕蔑的笑容。
他摸了摸腰間的刀柄。這把刀,曾隨他斬過東海的巨鯨,也曾隨他砍過西域的馬賊。
「咱家這輩子,殺過的人比他見過的還要多。先天又如何?大不了……咱家就把這條老命,還給先帝!」
……
太倉港碼頭。
寒風呼嘯,巨浪拍打著棧橋。
數十艘如同山嶽般的寶船靜靜地停泊在黑暗中。雖然船帆破損,船身滿是藤壺和海藻,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威壓,依舊讓人不敢直視。
這是大聖朝最精銳的水師,也是這個時代最強大的海上力量。
馬三寶站在點將台上。
台下,是兩萬八千名倖存的官兵。
他們冇有整齊的軍服,很多人身上隻裹著獸皮或者是番邦的麻布。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與風霜,但身體卻如同礁石般精壯。
但是,當馬三寶站上高台的那一刻,這兩萬八千雙眼睛,瞬間亮了。
那是一種狂熱的、毫無保留的信任。
哪怕馬三寶現在讓他們直接跳進海裡去填海眼,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因為在過去的五年裡,正是這個老人,帶著他們在絕望的深淵裡一次次爬了出來。
馬三寶看著這些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的喉嚨有些發堵。
原本,他想帶著他們風風光光地回京受賞,想讓他們每個人都封妻廕子,過上好日子。
可現在……
「弟兄們。」
馬三寶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在真氣的加持下,清晰地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咱家……對不住你們。」
台下一片死寂。
隻有海風嗚咽的聲音。
「咱家本想帶你們回家享福。」馬三寶的聲音有些顫抖,「可是,咱們的家……好像被人給占了。」
士兵們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一股無形的殺氣開始在碼頭上匯聚。
「先帝爺……走了。」
馬三寶終於說出了這個訊息。
雖然早有預料,但當這句話真正落地的時候,人群中還是傳來了壓抑的抽泣聲。對於這些常年漂泊在外的遊子來說,先帝就是他們的精神支柱,是他們不論走多遠都要回來的那個「錨」。
「現在坐在龍椅上的,是個咱家看不懂的人。」
馬三寶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堅硬如鐵,「有人告訴咱家,那是聖君。可咱家聽到的,卻是弒親囚母,是獨斷專行,是讓滿朝文武敢怒不敢言的暴政!」
「轟!」
台下瞬間炸了鍋。
這群在海上跟海盜、跟土著、跟風暴搏殺過的漢子,最聽不得的就是這種「背叛」。在他們樸素的邏輯裡,先帝想立的是十殿下,那麼違背先帝遺願、甚至可能害死手足兄弟強行上位的林休,就是亂臣賊子!
「殺進京城!清君側!」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緊接著,整個碼頭都被這三個字淹冇了。
「清君側!清君側!」
聲浪如雷,震得太倉城的城牆都在簌簌掉土。
站在遠處的顧金波捂著耳朵,感覺天都要塌了。完了完了,這回是真的要變天了。一邊是深不可測的新皇,一邊是這群剛從地獄回來的殺神……這大聖朝,怕是要熱鬨了。
等等……
顧金波突然回過味兒來,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老祖宗發這麼大火,該不會是因為我剛纔為了甩鍋,添油加醋說的那幾句吧?
「啪!」
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嘴巴。
「讓你嘴賤!這下好了,要是這兩邊真打起來,最後查到是我在這兒拱火……我這腦袋還要不要了?!」
馬三寶抬手壓了壓。
喧囂聲戛然而止。
「咱家不要你們造反。」馬三寶看著眾人,「咱們是大聖的兵,死也是大聖的鬼。咱們這次去京城,不是去打仗,是去……討個說法!」
他猛地拔出長刀,刀尖直指北方。
「若是那新皇當真是個暴君……咱家這把老骨頭,拚著粉身碎骨,也要替先帝清理門戶!」
「傳令下去,全軍修整一夜,吃飽喝足。」
馬三寶看著疲憊的士兵,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又被堅毅取代,「明日一早……起錨!目標京城!」
「諾!!」
兩萬八千人的怒吼聲匯聚成一股鋼鐵洪流,直衝雲霄,彷彿要將這漆黑的夜幕徹底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