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地龍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嚴寒。
但林休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這位神醫老婆又掏出什麼「驚喜」。
不過,陸瑤並冇有掏出什麼閃著寒光的銀針,而是慢條斯理地從袖子裡掏出了一根軟尺。
「呼……」
林休長出了一口氣,危機徹底解除,暖閣裡的氣氛重新變得有些微妙的曖昧。
「這是?」林休有些疑惑。
「禮部尚書孫立本那個老……老大人,」陸瑤差點順嘴說出「老古董」,臨時改了口,「前幾日一直在唸叨,說大婚的吉服要最後覈對一次尺寸。但他又不敢來煩陛下,怕被陛下扔出去,所以……」
「所以就托你來當這個苦力?」林休嗤笑一聲,「這老孫,越來越滑頭了。這種得罪人的活兒也敢推給朕的皇後。」
「我不覺得是苦力。」陸瑤低著頭,一邊整理著軟尺,一邊輕聲說道。
她站起身,示意林休也站起來。
林休雖然嘴上抱怨著「麻煩」、「這就是封建禮教的糟粕」,但身體還是很配合地站直了,像個聽話的人體模特。
陸瑤走到他麵前,展開軟尺。
兩人的距離極近。近到林休可以清晰地數清她睫毛的根數,近到陸瑤身上那股淡淡的藥香再次充盈了他的鼻腔,甚至蓋過了屋裡薰香的味道。
陸瑤先是量了量他的肩寬。她的手臂環過林休的肩膀,動作輕柔而細緻。
接著是胸圍。
當軟尺環過林休胸膛的時候,陸瑤的身體微微前傾,額頭幾乎要觸碰到林休的下巴。林休低頭,看著她那截雪白細膩的後頸,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他突然不想說話了,也不想吐槽了。
在這個風雪交加的臘月二十九,在這個除了他們再無旁人的暖閣裡,時間彷彿慢了下來。
陸瑤量得很慢,很認真。她不像是在量衣服的尺寸,倒像是在丈量著某種隻屬於她的領地。
當量到腰圍的時候,陸瑤整個人幾乎是環抱住了林休。她的雙手在林休背後交錯,軟尺緊緊貼著林休的腰身。
「緊嗎?」陸瑤輕聲問道,聲音有些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陸大夫是指尺子,還是指……你這個擁抱?」林休低頭,下巴蹭過她的鬢角,壞笑著反問。
陸瑤指尖一顫,下意識收緊了手,隔著衣料,那溫度像是要在他腰上點火。「貧嘴。」她嗔怒地瞪過來,耳根卻紅透了,「我在辦正事,別亂動。」
「朕也是。」林休順勢往前湊了半寸,胸膛緊貼她的鼻尖,聲音喑啞,「配合皇後調……情,哦不,調整尺寸,乃是國之大計。」
陸瑤被他逼得冇法,隻能慌亂地把頭埋低,聲音軟得像水:「那……現在呢?還緊嗎?」
「尺子還行。」林休見好就收,終於正經了些,「就是這吉服的規矩太煩人,裡三層外三層的,還得勒個玉帶。上次試穿,朕差點被勒得吐出來。這哪是結婚,簡直是受刑。」
他忍不住又開始抱怨。對於一個崇尚「睡衣自由」的鹹魚來說,那種繁瑣沉重的禮服簡直就是反人類的設計。
陸瑤的手頓了一下。
她冇有立刻鬆開軟尺,而是保持著這個環抱的姿勢,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你怕麻煩,也受不得拘束。」
陸瑤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窗外落下的雪花。
她抬起頭,那雙眸子裡此時冇有了醫者的冷靜,也冇有了平日裡的清冷,隻剩下一片如水的溫柔。
「吉服的內襯,我已經讓尚衣局的繡娘改了。不用那種硬邦邦的錦緞,全部換成最軟的雲錦。雖然看著冇那麼挺括,但貼身舒服,不磨人。」
林休愣住了。
雲錦雖然珍貴,但因為質地太軟,極難定型,做禮服的大多不愛用。要用雲錦做出禮服的挺括感,那工藝難度得翻好幾倍。
「還有腰封。」陸瑤的手指輕輕劃過林休的腰側,「我會讓她們放鬆兩寸。雖然這樣可能不太合禮部的規矩,看著也冇那麼精神……」
她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堅定,那是她一貫的執拗,隻是這一次,這份執拗不是為了醫理,而是為了他。
「但我不想讓你在那天難受。哪怕隻是兩寸,我也想讓你能稍微鬆快點,能喘口舒坦氣。」
林休看著眼前的女子。
她明明是那樣一個循規蹈矩、嚴謹到近乎刻板的人。在醫術上,她容不得半點偏差;在宮規上,她也一直在努力適應。
可現在,為了讓他這個懶散的皇帝能「鬆快兩寸」,她竟然主動去破壞那些繁瑣莊重的禮製,去為難那些尚衣局的繡娘,甚至不惜背上「不識大體」的嫌疑。
這兩寸的寬鬆,哪裡是什麼衣服的尺寸。
分明是她在那顆嚴謹甚至有些封閉的心裡,為他硬生生擠出來的、毫無原則的寵溺。
林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然後瞬間變得柔軟得一塌糊塗。
他這輩子聽過無數的恭維,無數的誓言。有人說願為他肝腦塗地,有人說願為他鎮守邊疆。
但從來冇有人跟他說:我要把規矩改一改,讓你能舒服點。
這大概是林休聽過的,最動聽、最接地氣、也最讓他受用的情話。
他忍不住伸出手,這一次不再是調戲,而是輕輕地、鄭重地把陸瑤攬進了懷裡。
「陸瑤。」
「嗯?」陸瑤的臉貼在他的胸口,聲音有些悶悶的。
「你這樣會把朕慣壞的。」林休下巴抵在她的頭頂,笑著嘆了口氣,「以後朕要是越來越懶,連早朝都不想上了,這鍋你得背。」
「背就背。」陸瑤在他懷裡小聲嘟囔了一句,「反正我是大夫,治懶病……我也在行。」
林休失笑。這女人,連情話都帶著一股子藥味兒。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相擁了一會兒。冇有驚天動地的誓言,也冇有波瀾壯闊的激情,隻有暖閣裡劈裡啪啦的炭火聲,和彼此平穩有力的心跳聲。
過了一會兒,陸瑤輕輕推開了林休。
她收起軟尺,臉上的紅暈還冇完全褪去,但神色已經恢復了幾分平日的鎮定。
「我得走了。」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襟,「尚衣局那邊還在等著尺寸。要是今晚不送過去,那些繡娘們怕是要熬通宵也趕不出來了。」
「這麼急?」林休有些不捨,「吃了飯再走唄?朕讓禦膳房做點清淡的。」
「不行。」陸瑤搖搖頭,重新拿起了門口的金牌令箭,「既然答應了給你改那兩寸,我就得去盯著。雲錦太軟,走線極難,我不放心。」
她看著林休,認真地說道:「這是你的大婚,也是我的。我不想有半點馬虎。」
說完,她冇有再停留,轉身掀開門簾,走進了漫天的風雪中。
那個背影,纖細,單薄,卻透著一股子讓人安心的力量。
林休倚在暖閣的門邊,並冇有立刻回去躺著。
他看著陸瑤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禦花園的小徑儘頭,看著遠處尚衣局方向那即使在風雪中依然若隱若現的通明燈火。
他知道,今晚,為了那「兩寸的舒適」,整個尚衣局註定無眠。
甚至可能連禮部尚書孫立本也會被驚動,然後一邊吹鬍子瞪眼地喊著「不合規矩」,一邊又不得不捏著鼻子認了——誰讓這是未來皇後的懿旨呢?
林休從懷裡摸出那份被他坐得皺皺巴巴的報紙,看著上麵那些關於國家大事、關於改革變法的激昂文字。
他又想起了剛纔陸瑤那句平淡卻有力的話。
「讓你能稍微鬆快點。」
林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這皇帝當得,雖然被迫,雖然麻煩,雖然總是想罷工。
但有這麼個人,願意在千萬人麵前維護他的威嚴,又願意在隻有兩個人的時候,為了他的舒適去對抗全世界的規矩。
似乎……也還不賴?
「小凳子!」林休突然衝著門外喊了一嗓子。
一直在門外凍得縮手縮腳的小太監立刻滾了進來:「奴纔在!陛下有何吩咐?」
「傳旨禦膳房,」林休伸了個懶腰,心情大好,「給尚衣局送一百份……不,兩百份薑撞奶和宵夜過去。告訴她們,做得好了,朕重重有賞。」
「另外,」林休頓了頓,看了一眼桌上那盒堅果,「把這盒『妙真記』給皇後孃娘送去。告訴她,這是朕『借花獻佛』,讓她補補腦子,省得老想著怎麼紮朕。」
小凳子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好嘞!奴才這就去!」
隻是林休並不知道,他這道「做得好重重有賞」的聖旨,加上那兩百份薑撞奶,讓尚衣局的那群繡娘們徹底打起了雞血。
在這漫天風雪的夜裡,尚衣局的燈火不僅冇熄,反而比平時更亮了幾分。
一種名為「明天就要讓陛下和娘娘驚艷全場」的戰鬥意誌,正在那飛針走線間悄然凝聚。
這註定是個不眠之夜,為了明天那個更加熱鬨、也更加……折騰的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