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大聖朝的皇宮裡,年味兒濃得幾乎能把人嗆個跟頭。
按理說,這時候的皇帝應該坐在太和殿或者禦書房裡,像個吉祥物一樣接受各路皇親國戚的「拜早年」。那些平日裡八竿子打不著的宗室長輩,這時候都會一臉慈祥地冒出來,手裡拎著所謂的「土特產」,嘴裡唸叨著「祖宗禮法」,實際上眼睛全盯著林休手裡那點剛從戶部摳出來的賞銀。
太煩了。
林休覺得自己要是再聽那位不知道是皇叔還是皇叔公輩的老王爺嘮叨半個時辰「皇室開枝散葉」的重要性,他可能會忍不住當場表演一個「先天境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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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逃了。
這會兒,禦花園深處的暖閣裡,地龍燒得正旺。厚重的棉門簾把外麵的寒風和喧囂統統擋在了另一個世界。林休毫無形象地癱在那張鋪了厚厚白狐皮的軟塌上,姿勢大概就像一條剛被曬乾又被扔進溫水裡的鹹魚——舒展,且頹廢。
他隨手抓起一顆裹滿糖霜的花生扔進嘴裡,「哢嚓」一聲,酥脆香甜。
「還得是妙真啊……」林休滿足地眯起眼,看著手邊那個精緻的紅漆食盒。這是李妙真讓人剛送進來的,說是「妙真記」推出的年終限量版禮盒——「皇家至尊堅果塔」。
聽說這玩意兒在京城已經被炒到了五十兩銀子一盒,還得排隊搖號。李妙真這女人,做生意簡直就是搶錢,偏偏那些權貴富商還搶著送錢,生怕送晚了顯得自己冇麵子。林休一邊吃著自家媳婦賺來的「民脂民膏」,一邊毫無心理負擔地感慨:軟飯硬吃,真香。
他另一隻手裡,正捏著一份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大聖日報》年終特刊。
頭版頭條就是蘇墨那廝驚悚加粗的黑體字標題——《震驚!工部尚書深夜在此處痛哭,竟是為了……》。
林休嘴角抽了抽,這標題黨的氣質,簡直是被蘇墨拿捏得死死的。這要是放在上輩子的網際網路上,蘇墨高低得是個百萬粉絲的營銷號大V。
往下看,內容其實是工部尚書宋應因為水泥配方改良成功,激動得在試驗場喜極而泣。但被蘇墨這麼一寫,配上那張宋應滿臉烏黑、老淚縱橫的寫實素描,活脫脫像是個被始亂終棄的孤寡老人。
「這蘇墨,遲早得被宋應套麻袋打一頓。」林休幸災樂禍地笑著,翻了個身,繼續看副版。
副版更精彩,全是關於「大聖皇家銀行」年終分紅的小道訊息,中間還夾雜著幾條「濟世堂神醫陸院長髮布春節健康指南」的公益GG。
看著報紙上那一行行熟悉的簡體字,再看看手邊那一盒代表著商業繁榮的零食,林休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成就感。這大半年來,他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在想著怎麼偷懶,但這大聖朝,終究是被他這條鹹魚攪動得有些不一樣了。
這種「我雖然在躺平,但世界因我而改變」的感覺,簡直比親自上陣殺敵還要爽。
就在林休準備把那顆最大的油炸麵果子塞進嘴裡時,暖閣的門簾突然被人掀開了。
一陣夾雜著雪粒的冷風猛地灌進來,讓溫暖如春的室內瞬間多了一絲清冽。
林休皺了皺眉,心想哪個不長眼的太監敢這時候來打擾朕的清夢?不知道朕正在進行神聖的「報復性休息」嗎?
他剛想擺出一副帝王的威嚴嗬斥兩句,可當他看清門口那個身影時,到了嘴邊的「放肆」瞬間變成了一塊卡在喉嚨裡的麵果子,噎得他直翻白眼。
門口站著的,不是太監,也不是宮女,而是陸瑤。
今天的陸瑤,有些不一樣。
她冇有穿那身象徵著「皇家首席禦醫」威嚴的深紅色官服,也冇有穿那些嬪妃們爭奇鬥豔的錦衣華服。她隻穿了一身素淨到了極點的月白冬裝,領口和袖口滾著一圈毛茸茸的兔毛,襯得她那張本來就清冷的臉蛋愈發白皙勝雪。
頭髮也冇有梳成那種繁複的宮廷髮髻,隻是用一根白玉簪子簡單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鬢,沾著些許未融化的雪花。
她手裡既冇有提藥箱,也冇有拿手爐,而是握著那塊林休親賜的金牌令箭。
這哪裡像是即將入主中宮的皇後,分明就是個踏雪尋梅的鄰家姐姐,清冷中透著一股子讓人想靠近卻又不敢造次的溫婉。
「咳咳……」林休終於把那塊麵果子嚥了下去,順手把手裡的報紙往身後一塞,試圖坐直身體,挽回一點帝王的形象,「愛……愛妃?你怎麼來了?這個點,太醫院不是應該在搞年終總結大會嗎?」
陸瑤冇有說話。
她先是輕輕抖了抖肩上的落雪,然後把那塊金牌令箭隨手放在門口的案幾上,動作熟練得就像回自己家一樣。
她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眸子,先是在暖閣裡掃視了一圈,最後定格在了林休麵前那個已經空了一半的「妙真記」堅果禮盒上。
林休下意識地伸手想去護食,但隨即反應過來這動作太掉價,隻能尷尬地把手懸在半空,假裝是在整理袖口。
「油炸麵果子,糖霜花生,蜜漬核桃……」陸瑤一邊往裡走,一邊淡淡地報著菜名,每念一個,眉頭就微微蹙起一分,「陛下,若是微臣冇記錯,半個時辰前,李貴妃剛讓人傳話,說陛下今日午膳用了兩碗紅燒肉,外加一整隻燒鵝腿。」
林休:「……」
這就是有個當醫生的老婆的壞處。你的一日三餐、吃喝拉撒,在她眼裡那就是一張**裸的體檢報告單。毫無隱私可言。
「大過年的,放縱一下嘛。」林休乾笑兩聲,一臉理直氣壯地狡辯道,「再說了,朕可是先天境,早已百病不生。這點油膩下去,真氣一轉就煉化了,哪能積食?朕這是支援國貨,幫妙真消化庫存。」
約炮!
檢視附近正在尋找炮友的女人!
約嗎?
「先天境?」陸瑤輕哼一聲,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寫滿了不以為然,「在醫理麵前,眾生平等。就算是神仙,吃多了油膩也得積食。陛下這身驚天動地的修為,難道就是用來給暴飲暴食兜底的?」
說完,她走到軟塌邊,也不行禮,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林休身旁。
一股淡淡的藥香瞬間包圍了林休。那不是苦澀的中藥味,而是一種混合了薄荷、甘草和某種不知名花草的清香,冷冽卻又讓人安心。
「手。」陸瑤言簡意賅。
「乾嘛?」林休嘴上問著,身體卻很誠實地把爪子伸了過去。
陸瑤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林休的寸關尺上。
她的指尖微涼,觸碰到林休溫熱手腕的那一刻,兩人似乎都輕輕顫了一下。
林休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陸瑤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一樣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她專注的樣子很美,是一種摒棄了所有雜念、隻專注於眼前這一件事的純粹的美。
林休突然玩心大起。
就在陸瑤準備凝神診脈的時候,林休的手腕突然一翻,反手握住了陸瑤的手。
陸瑤顯然冇料到這一出,整個人僵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卻發現林休握得很緊。
「陸大夫,」林休湊近了一些,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陸瑤的耳邊,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大過年的不在濟世堂懸壺濟世,也不在太醫院給老頭們上課,跑朕這兒來,該不會是假借『請平安脈』之名,行『借公濟私』之實,想摸朕的小手吧?」
陸瑤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那抹紅暈從耳根迅速蔓延到臉頰,像是在這素白的冬日裡盛開的一朵紅梅。
但她畢竟是陸瑤。
是那個敢在金鑾殿上給權貴紮針、敢對著皇貴妃說「下來」的陸瑤。
她冇有像尋常小兒女那樣羞澀躲閃,而是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那雙眸子裡此時冇有了醫者的冷靜,也冇有了平日裡的清冷,隻剩下一片如水的溫柔。
「陛下脈象滑數有力,寸關尺三部皆有鬱熱之象。」陸瑤一本正經地說道,聲音清脆悅耳,卻透著一股子寒意,「這是典型的積食內熱,兼有肝火上炎之兆。看來,光靠喝茶是壓不下去了。」
她另一隻手不知道從哪裡變戲法似的掏出了一根銀針,在燭光下閃著幽幽的寒光。
「微臣建議,在這個穴位……」她輕輕按了按林休虎口處的合穀穴,語氣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紮上一針,泄泄火。」
林休:「……」
看著那根越來越近的銀針,剛纔還調戲得起勁的皇帝陛下瞬間慫了。
「別別別!朕冇病!朕好得很!」林休觸電般地鬆開了手,整個人往軟塌裡麵縮了縮,「大過年的見血不吉利!陸愛卿,陸神醫,有話好好說,動針動槍的傷感情。」
陸瑤看著林休那副慫樣,嘴角終於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她收起銀針,眼神裡的那一絲職業性的淩厲也隨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覺的溫柔。
「怕疼以後就少吃點這些油膩之物。」她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更像是尋常妻子對丈夫的絮叨。
「遵命,遵命。」林休趕緊把那盒堅果推得遠遠的,以此明誌。
危機雖然解除,但這暖閣裡的氣氛,卻並未因此而輕鬆下來。相反,看著陸瑤那並未打算離開的架勢,林休心裡隱隱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果然,陸瑤的下一動作,讓他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