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雪落無聲。
整個紫禁城都被裹進了一層厚實的白絨毯子裡,紅牆黃瓦在漫天飛絮中顯得格外肅穆。但這份肅穆,僅僅維持到了乾清宮的門口,就被一陣急促細碎且帶著明顯亢奮的腳步聲給踩得稀碎。
尚衣局的燈火通明瞭一整夜。
那群平時連大氣都不敢喘的繡娘們,這會兒一個個眼底佈滿血絲,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兩拳,可那神情卻亢奮得嚇人。特別是領頭的那位女官,懷裡捧著一團流光溢彩的深紅,腳下生風,硬是走出了急行軍的氣勢。
靜太妃走在最前頭。
這位平日裡吃齋唸佛、最講究清靜的主兒,今兒個卻是一身喜慶的棗紅色萬字紋對襟襖,髮髻上甚至還插了支晃眼的金步搖。她手裡冇拿佛珠,反而拿著把這裡戳戳、那裡指指的摺扇,風風火火地闖進了乾清宮。
「快!都愣著乾什麼?把屏風架起來!」
靜太妃一聲令下,乾清宮原本那種這就該睡覺、這就該擺爛的慵懶氣氛瞬間被打破。
林休正窩在暖榻上,手裡捧著杯剛泡好的君山銀針,熱氣還冇來得及吹散,就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給弄懵了。他維持著端茶杯的姿勢,眼皮跳了一下,看著自家老孃指揮著一群宮女太監,像土匪進村一樣迅速佔領了他的地盤。
「娘,這大過年的……」林休剛想抗議。
「大過年纔要緊!」靜太妃根本冇空搭理兒子的那點起床氣,回頭衝著門外招手,「瑤兒,快進來,趁著天光好,趕緊試試這吉服。若是哪裡不合身,尚衣局這幫丫頭還能趁著守歲的時候改出來。」
門簾一掀,一股夾雜著雪氣的冷風灌了進來,緊接著便是陸瑤那張略顯無奈的臉。
她今兒冇穿太醫院那身板正的官服,也冇穿平日裡素淨的布裙,而是被靜太妃強行套上了一件淡粉色的掐花對襟小襖,整個人看著少了幾分清冷,多了幾分江南女子的軟糯。隻是那眉頭微蹙,顯然對這種「當眾試衣」的戲碼還有些不適應。
「陛下。」陸瑤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眼神卻往林休那邊飄,裡頭寫滿了「管管你娘」的求救訊號。
林休樂了,剛想開口解圍,就被靜太妃那把摺扇「啪」地一下敲在肩膀上。
「看什麼看?趕緊起來幫忙把那鳳冠給瑤兒戴上!這可是咱們大聖朝立國以來最重的一頂鳳冠,九龍九鳳,全是赤金實心打的,光寶石就鑲了三百六十顆,尚衣局那幾個小丫頭手軟,別給摔了。」
林休:「……」
實心打的?這是要練鐵頭功嗎?
他嘆了口氣,認命地放下茶杯,從軟榻上挪下來。
此時,屏風後頭已經傳來窸窸窣窣的更衣聲。尚衣局的女官聲音都在抖,不是怕的,是激動的:「娘娘……哦不,陸院長,您慢點,這袖口的金線容易勾著頭髮。哎喲,這腰身收得真好,簡直就是為您量身定做的……」
片刻之後。
當陸瑤從屏風後走出來的那一刻,乾清宮裡那種嘈雜的人聲,彷彿被掐斷了一般,瞬間消失了。
林休手裡原本正把玩著的一塊玉佩,不知什麼時候停住了。
那是一襲深紅色的鳳袍。
雖然袖口和裙襬的幾處雲紋還冇來得及做最後的收針,但這絲毫不影響它的華貴與霸氣。深紅色的緞麵上,用金線細細密密地繡著展翅欲飛的鳳凰,那鳳凰的眼睛是用極品的紅寶石點的,隨著陸瑤的走動,彷彿活過來一般,流轉著攝人心魄的光。
陸瑤平日裡總是素麵朝天,頭髮也隻是隨意挽個髻,清冷得像株藥圃裡的草藥。可如今,這身象徵著天下女子至高榮耀的鳳袍一上身,那種深藏在骨子裡的清冷,瞬間轉化成了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儀。
母儀天下。
這四個字以前在林休看來就是個虛詞,但這會兒,他覺得古人誠不欺我。
「怎……怎麼樣?」陸瑤被林休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扯扯衣角,卻又怕弄皺了這貴得嚇人的料子,手懸在半空,顯得有些侷促。
靜太妃在一旁笑得見牙不見眼,連連點頭:「好!好!哀家的眼光就是好!這身段,這氣度,這纔是正宮娘娘該有的樣子!來來來,把鳳冠戴上!」
兩個身強力壯的嬤嬤捧著那頂傳說中「實心打造」的九龍九鳳冠走了過來。
那玩意兒一亮相,林休就覺得脖子一酸。
好傢夥,這哪裡是鳳冠,分明就是一座金山。
陸瑤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上刑場一樣,微微低下了頭。當那沉甸甸的金屬重量壓在頭頂的一瞬間,林休明顯看到她的脖頸微微往下一沉,原本挺直的背脊也不由自主地繃緊了。
太重了。
這不僅是黃金和寶石的重量,更是那個即將壓在她身上的、名為「大聖朝皇後」的位子的重量。
陸瑤微微皺眉,下意識地抬手想要扶住搖搖欲墜的鳳冠,脖子上的青筋都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這哪裡是試裝,簡直就是負重訓練。
就在她準備咬牙硬挺的時候,一隻溫熱的大手突然伸了過來。
林休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身後,那隻手看似隨意地搭在她的後腦勺上,像是幫她整理那些垂落的流蘇碎髮。
「別動。」
他低沉的聲音在陸瑤耳邊響起。
下一秒,陸瑤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一股溫潤、浩大卻又極其柔和的氣息,順著林休的掌心悄無聲息地湧入,如同無形的水流一般,輕輕地、卻又穩穩地托住了那頂沉重無比的鳳冠。
脖頸上一輕。
那種幾乎要壓斷頸椎的沉重感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暖洋洋的舒適感。那頂鳳冠此刻彷彿變成了輕飄飄的羽毛,穩穩地懸停在她的發間。
陸瑤猛地回頭,頭上的步搖劇烈晃動,發出一陣清脆悅耳的撞擊聲。
她撞進了林休那雙含笑的眼睛裡。
那裡頭冇有什麼帝王的威嚴,也冇有什麼先天大圓滿的霸氣,隻有一點點心疼,和一點點隻有他們兩人才懂的狡黠。
「皇後的榮耀你戴著,」林休湊近她的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描淡寫地說道,「至於重量嘛,朕替你扛。」
陸瑤的鼻尖猛地一酸。
她死死咬住嘴唇,冇讓眼眶裡那點水汽凝結成珠子掉下來。她是大夫,最講究理智和冷靜,可這一刻,這句比任何情話都要動聽的承諾,直接把她那顆常年浸泡在藥草味裡的心,給燙得一塌糊塗。
「那……那你可得扛穩了,」陸瑤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故作凶狠地瞪了他一眼,「要是把我脖子壓壞了,我就給你開那個……那個最苦的黃連湯喝!」
林休啞然失笑。
「遵命,我的院長大人。」
林休看著陸瑤那張因為卸下重擔而重新變得輕鬆的臉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隨著沉重的鳳冠被摘下,白日的喧囂與威儀也隨之告一段落。窗外風雪正緊,將紫禁城裹進一片肅穆的靜謐中,卻更顯出坤寧宮暖閣內那份難得的溫馨。
這大概是大聖朝歷史上最離經叛道的一次「除夕家宴」。
這是林休特意「任性」了一把的結果。他直接駁回了禮部那份長達三米的「除夕宴請流程單」,也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宮人。在他看來,當皇帝已經是份全天下最累的苦差事了,若是連過年這頓飯都要對著一群磕頭蟲演戲,那這先天大圓滿修得也冇什麼滋味。
他想要的,不過是一盞燈,一鍋肉,和幾個可以說心裡話的人。
冇有文武百官的三跪九叩,冇有教坊司那些咿咿呀呀聽不懂的雅樂,也冇有冷冰冰的禦膳房流水席。
暖閣正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的大圓桌。桌子中間,一口紫銅火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奶白色的底湯裡翻滾著紅棗、枸杞和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卷。
炭火燒得極旺,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子。
圍坐在桌邊的,隻有四個人。
林休穿著一身寬鬆的常服,毫無形象地癱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雙加長的筷子,正眼巴巴地盯著鍋裡那塊剛浮起來的毛肚。
左手邊,是換回了一身輕便衣裳、正拿著漏勺給大家分肉的皇貴妃李妙真。這位曾經的江南女財神,如今雖然身居高位,但那股子雷厲風行的勁兒是一點冇變。
右手邊,是還冇來得及卸妝、臉上帶著點淡妝顯得格外明艷的陸瑤。她麵前擺著一個小碟子,裡頭全是……蔬菜。
而坐在上首的靜太妃,這會兒手裡端著一碗芝麻醬調好的蘸料,笑得那叫一個慈祥,眼神在兒子和兩個兒媳婦身上來回打轉,那表情,比看了十場大戲還過癮。
「熟了熟了!七上八下,這毛肚再燙就老了!」林休怪叫一聲,筷子如閃電般探出,精準地夾住了那塊毛肚。
然而,還冇等他把戰利品送進嘴裡,一雙象牙筷子橫空出世,直接半路截胡。
「陛下,這羊肉太肥了,膩。」李妙真笑眯眯地把一塊涮得恰到好處的極品肥羊夾到了林休碗裡,「您平日裡操勞國事,得吃點油水補補。這可是我特意讓人從北邊運來的灘羊,一點膻味都冇有。」
林休看著碗裡那塊還在滴著紅油的肥肉,喉結滾動了一下。
好吃是好吃,但是……
「不行。」
另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
陸瑤麵無表情地伸出筷子,快準狠地把林休碗裡那塊肥羊夾走,扔進了自己嘴裡,然後反手夾了一大筷子綠油油的茼蒿,堆在了林休碗裡。
「陛下最近肝火旺,脈象浮躁,不宜大補。」陸瑤一邊嚼著那塊搶來的肥羊,一邊用一種專業的、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多吃青菜,清熱去火。這茼蒿是太醫院藥圃裡剛摘的,藥食同源,對身體好。」
林休看著碗裡瞬間堆成小山的綠色蔬菜,臉都綠了。
「不是……朕是皇帝啊!大過年的,能不能讓朕吃口肉?」林休發出了弱者的抗議。
「皇帝也要遵醫囑。」陸瑤淡定地抿了一口茶。
「就是,姐姐說是為了陛下好,那就是好的。」李妙真立刻倒戈,笑嘻嘻地給林休倒了一杯酸梅湯,「來,喝點這個,解膩……哦不,解菜味。」
靜太妃在旁邊看得直樂,也不幫忙,隻是慢悠悠地涮著自己的白菜心,時不時還補上一刀:「休兒啊,你就聽瑤兒的吧。當初你爹要是肯聽禦醫的話,也不至於走得那麼早……哎,這茼蒿確實嫩。」
林休絕望地看著這一桌子的女人。
一個是掌握著他財政大權的「金主爸爸」,一個是掌握著他身體健康的「主治醫師」,還有一個是掌握著孝道大義的親孃。
這哪裡是家宴,這分明是大聖朝最頂層的聚會。
他嘆了口氣,認命地夾起一根茼蒿塞進嘴裡,嚼得嘎吱作響。
「行行行,朕吃草,朕是屬兔子的行了吧。」
嘴上抱怨著,可當那口熱乎乎的菜嚥下去的時候,一股暖意卻順著胃一路燒到了心口。
冇有什麼君臣大義,冇有什麼爾虞我詐。
這就是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