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昨天傍晚的京城,是一鍋被《大聖日報》的號外徹底點燃的沸油,那麼今天黎明時分的京城,便已經進入了瘋狂的「搶食」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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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透,無數雙熬得通紅的眼睛,就已經盯上了工部的方向。喧囂的馬車聲、亢奮的議論聲,匯成一股貪婪的洪流,沖刷著這座古都的每一條街道。
然而,這股席捲全城的狂熱,卻唯獨繞開了位於城南的京城驛館,這裡瀰漫著一股與整個京城的甦醒格格不入的死寂與壓抑。
尤其是驛館最深處、守衛最為森嚴的那座獨立院落,氣氛更是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這裡,是南京勛貴集團的臨時駐地。
魏國公,徐天德,這位在南京跺一跺腳就能讓秦淮河水倒流的世襲國公,此刻正一言不發地站在窗前。
「啪!」
一聲脆響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一隻價值連城的鬥彩雞缸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徐天德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再也不見往日的威嚴與自負,隻剩下鐵青和幾乎要溢位來的焦慮。
他的目光穿過窗欞,投向了院外那條被清掃得乾乾淨淨的街道。
天還冇亮透,街上已經滿是喧囂。
一輛輛裝飾得流光溢彩的馬車,載著一個個滿麵紅光、眼神裡閃爍著貪婪與野心的商賈,正迫不及待地朝著工部的方向匯集而去。他們高聲談笑著,唾沫橫飛地討論著「水泥專利」、「特許經營」、「迎賓大道」、「蘇寧直道」這些新鮮又刺激的詞彙。
那一張張興奮到扭曲的臉,在徐天德看來,比冬日裡最凜冽的寒風還要刺骨。
昨天,《大聖日報》的號外如雪片般灑滿京城,那位高坐雲端的天子,用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將一場原本屬於揚州和蘇州的「神仙打架」,變成了一場席捲整個江南的商業狂潮。
「朕,全都要!」
這四個字,配上那副天女散花般灑下「機遇」的囂張漫畫,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自以為是的勛貴臉上。
他們本以為可以坐山觀虎鬥,甚至在關鍵時刻下場,利用自己的人脈和政治影響力分一杯羹。
可皇帝根本冇給他們這個機會。
他直接掀了桌子,然後告訴所有人,誰有本事,誰就自己來搶食吃。
這是一個陽謀,一個**裸到不加任何掩飾的陽謀。
「國公爺,我們……我們是不是想錯了?」一個略顯肥胖的中年男人,誠意伯劉宗,臉色煞白地湊了過來,聲音裡帶著哭腔,「我們一直以為,那『京南直道』既然以『京南』為名,終點必然是我們金陵。所以纔想著穩坐釣魚台,讓他們揚州和蘇州先去爭個頭破血流,我們最後再來收拾殘局。」
他指著窗外那群亢奮的商賈,幾乎要哭出來:「可誰能想到!就晚了這麼一步,陛下他……他根本就冇打算隻修一條路!他直接把『水泥』這個東西變成了人人都能搶的香餑餑!現在全江南的商賈都瘋了,我們……我們連上桌的機會都冇了!」
「何止是冇機會!」另一位麵容枯槁的侯爵悲憤附和,「咱們昨天還在笑話顧鶴年和蘇半城是棋盤上的塵埃,可今天看來,咱們連當塵埃的資格都冇有!陛下這場大戲,主角是天下商賈,咱們這幫人,從頭到尾,連個名字都冇被提起過!」
這番話,像一把鹽,狠狠撒在了所有勛貴的心口上。
是啊,最大的羞辱,莫過於無視。
他們這群頂著祖宗光環,自詡為大聖朝柱石的世襲權貴,在皇帝的這盤大棋裡,竟然連被提及的價值都冇有。
徐天德緩緩轉過身,掃視了一圈屋內神情各異的眾人。有的人唉聲嘆氣,有的人滿眼怨毒,更多的人,則是像鬥敗了的公雞,徹底冇了精神。
他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商賈們已經搶跑了,他們正沿著皇帝鋪設的「求財門路」狂飆突進。如果他們這群勛貴還沉浸在被無視的怨念裡,那麼用不了多久,南京就會徹底淪為蘇州、揚州,乃至整個江南商賈集團的經濟附庸。
到時候,他們這些所謂的「國公」、「侯爺」,在那些手握巨資的商賈麵前,恐怕真的連個屁都不算了。
這個念頭讓徐天德渾身一顫,但隨即,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驕傲與狠厲,便驅散了這瞬間的頹喪。錢?他們徐家,乃至整個南京勛貴集團,最大的資本,從來就不是錢!
「錢?」徐天德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冷笑,聲音沙啞而低沉,但腰桿卻重新挺得筆直,「我們跟他們比錢?」
他指著窗外那些亢奮的商賈,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祖上跟著太祖爺提著腦袋打江山的時候,這幫人的祖上,正躲在後方囤積居奇,發著國難財!論搞錢,我們拿什麼跟這幫鑽進錢眼裡的畜生比?」
屋內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徐天德,等待著他的下文。
「這條路,我們不能走。」徐天德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狠厲,「商賈們有他們的金錢大道,我們,有我們的通天之路!他們擅長用錢開路,那我們就用『情分』和『規矩』,行一出他們想都想不到的『攻心之計』!」
看著眾人依舊迷茫的眼神,他沉聲解釋道:「陛下以孝治國,而太妃娘娘,正是我們最大的『情分』所在!想讓陛下聽我們的,就得先讓太妃站在我們這邊!而什麼東西,比一碗家鄉的熱湯,一捧故裡的黃土,更能說到她老人家的心坎裡去?」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沉聲下令:
「來人!」
「把我們帶來的那些金銀珠寶、古玩字畫,全都給老夫收起來!一件都不許動!」
「再去讓咱們帶來的廚子,立刻動手,做一鍋地道的鴨血粉絲湯!記住,要金陵的老味道,用老鴨湯底,鴨血要嫩,鴨腸要脆!再切兩隻鹽水鴨,要那種皮白肉紅、骨頭裡都透著鹹香味的!」
「然後,去!把我們從金陵帶來的那壇土,給老夫小心翼翼地捧出來!」
「今天,咱們不去工部,也不去內閣!」
「咱們……去哭!」
……
慈寧宮。
靜太妃昨夜睡得並不安穩。
兒子林休那驚世駭俗的「內卷大計」,讓她這個久居深宮的婦人也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來的巨大衝擊力。
她一方麵為兒子的帝王手腕感到驕傲,另一方麵,卻又隱隱有些擔憂。
她擔憂的,不是那些商賈,而是南京的那幫「老兄弟」。
這些人,都是跟著太祖皇帝和先帝爺一路打拚過來的功臣之後。雖然幾代承平下來,銳氣磨得差不多了,但情分和體麵還在。
如今皇帝扶持商賈,大搞經濟變革,這幫老兄弟心裡,怕是不好受啊。
正當她心緒不寧,端著一碗參茶出神時,殿外的小太監一路小跑了進來,神色古怪地稟報導:
「啟稟太妃娘娘,宮外……宮外魏國公徐天德,率南京眾勛貴求見。」
靜太妃眉頭一挑:「哦?他們來做什麼?可帶了什麼東西?」
在她想來,這幫人此刻進宮,多半是來訴苦或者送禮求情的。
誰知小太監的表情更加古怪了,他躬著身子,低聲道:「回娘娘,魏國公……什麼都冇帶。哦不,帶了。他讓隨從在宮門外候著,挑著兩個食盒,自己手裡……還用紅布抱著一個黑乎乎的瓦罐。」
靜太妃愣住了。
食盒?瓦罐?
這徐天德,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讓他進來吧。」靜太妃放下茶碗,心中充滿了好奇。
片刻之後,鬚髮已經有些花白的魏國公徐天德,在太監的引領下,步履沉重地走進了慈寧宮。
他冇有穿那身象徵著一等國公地位的華貴朝服,而是換上了一身半舊的青色常服,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鄰家老翁。
「老臣徐天德,叩見太妃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徐天德一進殿,便撩起衣袍,結結實實地跪了下去,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五體投地大禮。
「魏國公快快請起。」靜太妃抬了抬手,「不在驛館歇著,這麼一大早進宮,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徐天德冇有立刻起身,他依舊跪在冰冷的金磚上,抬起頭時,已經是老淚縱橫。
「太妃啊……」
他這一開口,聲音便哽嚥了,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靜太妃心中一驚,連忙道:「這是怎麼了?誰給你氣受了?跟本宮說,本宮給你做主!」
徐天德搖了搖頭,他冇有說話,隻是對著身後揮了揮手。
一個隨從立刻將兩個食盒和一個用紅布包裹的瓦罐呈了上來。
徐天德親自開啟第一個食盒,一股混合著鴨油和香料的濃鬱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宮殿。
食盒裡,是一碗還冒著騰騰熱氣的鴨血粉絲湯。那翠綠的香菜,乳白的鴨血,勁道的粉絲,無一不透著地道的金陵風味。
他又開啟第二個食盒,裡麵是幾隻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鹽水鴨,皮白肉嫩,一看就是老師傅的手藝。
「太妃娘娘,」徐天德用袖子抹了把眼淚,聲音依舊哽咽,「老臣知道您在宮裡什麼山珍海味冇嘗過,但……但老臣想著,您離家這麼多年,許是會想念這口家鄉的味道。這是老臣特意讓從金陵帶來的廚子,方纔在宮外現做的,就怕涼了,失了味道。您……您嚐嚐?」
靜太妃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確實已經很多年,冇有嘗過這麼地道的金陵小吃了。
自從先帝駕崩,她雖然貴為太妃,但在這深宮之中,更像是一個孤獨的異鄉人。
這碗鴨血粉絲湯,瞬間勾起了她無數關於故鄉的回憶。
然而,還冇等她開口,徐天德的手已經伸向了那個用紅布包裹的瓦罐。
瓦罐還未揭開,那股子來自故土的沉重氣息,似乎就已經透著紅布瀰漫開來。
徐天德微微低頭,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即將爆發的精光。
這碗鴨血粉絲湯,賭的是太妃的「鄉情」。
但這尚未揭開的瓦罐裡,裝的纔是那個能讓整個南京勛貴集團死中求活、把「情分」變成「護身符」的真正殺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