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深冬。
鵝毛般的大雪已經下了整整一夜,將這座千年古都裹進了一片銀裝素裹之中。
工部大堂內的炭火盆燒得劈啪作響,卻怎麼也驅散不了宋應腦門上的冷汗。昨日徐州知州李守川那「死諫」的咆哮聲彷彿還迴蕩在樑柱之間,山東與徐州的路線之爭纔剛剛在陛下的「魔法」下塵埃落定。
然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因為這場大雪,原本該與晉商喬三槐、徐州李守川同期抵達的江南商團,在路上多耽擱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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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是這一天的時間差,讓那群早已在這個冬天憋壞了的京城百姓,又嗅到了新的大瓜味道。
宣武門外,「悅來茶館」。
雖然天寒地凍,但茶館裡卻是熱氣騰騰,人聲鼎沸。
「聽說了嗎?昨日陛下金口玉言,京南直道主線走濟南,支線通曲阜,還要在徐州修大堤!這一手,可是把山東和徐州都給安撫住了。」
「嘿,山東那是解決了。可你們別忘了,這路往南修,還得過江呢!那長江天塹,工部說是修不了橋,隻能到浦口就停。這下子,江北的揚州和江南的蘇州,可都坐不住了!」
「那可不!我剛看著兩撥人馬進了城。嘖嘖,那排場!一撥全是鑲金馬車,恨不得把『我有錢』三個字刻腦門上,那是揚州幫;另一撥全是青頂軟轎,看著低調,那轎簾子都是蜀錦的,那是蘇州幫!」
「這兩家雖然隔江相望,平日裡井水不犯河水,但這回為了爭這直道的紅利,怕是要暗中較勁咯!這下京城可熱鬨了,這雪還冇停,火就要燒起來咯!」
……
正如茶客們所言,揚州商會會長蘇半城,此刻正坐在醉仙樓的天字號包廂裡,對麵坐著的,正是大聖朝的財神爺——戶部尚書錢多多。
窗外寒風呼嘯,屋內卻是溫暖如春。
蘇半城是個體態圓潤的中年人,十根手指上戴了八個扳指,每一個都價值連城。
他和錢多多算是真正的「老相識」了。三十年前,兩人曾同在江南著名的「白鹿書院」求學,是睡在一個通鋪上的師兄弟。後來錢多多金榜題名入了仕途,蘇半城則繼承家業經了商。雖然身份天差地別,但這幾十年的香火情卻冇斷過。私底下,這位戶部尚書並不介意喊這個滿身銅臭的胖子一聲「師兄」。
他搓了搓凍得通紅的臉,親自給錢多多斟了一杯溫好的「女兒紅」。
「錢大人,這鬼天氣,路上全是雪,差點冇把老蘇我給埋在半道上。」蘇半城抱怨著,但那雙精明的小眼睛卻死死盯著錢多多,「不過嘛,隻要能見到大人,別說是雪,就是下刀子,我們也得來啊。」
錢多多裹緊了身上的狐裘,美滋滋地抿了一口酒:「蘇會長客氣了。昨日晉商和徐州那邊剛鬨完,本官這耳朵還冇清靜呢,你們揚州就到了。說吧,這麼急著進京,是為了直道的事兒?」
「大人聖明!」
蘇半城也不繞彎子,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攤在桌上。
「大人您看,工部定的這路線,從徐州下來,走天長、**,直插浦口。這一筆畫得倒是直,可把我們揚州給甩在東邊了啊!」
他痛心疾首地拍著大腿,「揚州是什麼地方?那是朝廷的錢袋子!是鹽漕總匯!這路要是不經過揚州,那我們揚州的鹽怎麼運?朝廷的稅怎麼收?這……這是因小失大啊!」
錢多多夾了一筷子羊肉,慢條斯理地嚼著:「蘇會長,這事兒宋尚書也說了。既然陛下定了直道必走徐州,那再往南講究的就是兵貴神速。若是繞道你們揚州,那可就是兜了個大圈子,起碼要多走五百裡,這光是造價就得……」
「錢!」
蘇半城猛地打斷了錢多多,他站起身,一隻腳踩在凳子上,豪氣乾雲地伸出一根手指。
「隻要陛下肯點頭,讓這路往東邊拐那麼一小下。這多出來的五百裡路,造價我們揚州商會全包了!」
「不僅如此!」
蘇半城那根手指頭在空中晃了晃,聲音震得酒杯裡的酒都在抖。
「我們揚州商會,願意額外再捐這個數,給國庫『助助興』!」
錢多多眼皮一跳:「一百萬兩?」
蘇半城輕蔑一笑,搖了搖頭。
「一千萬兩!」
「咳咳咳!」錢多多一口酒嗆在嗓子眼,差點冇背過氣去。
他瞪大了眼睛,指著蘇半城,又氣又笑地罵道:「蘇師兄!你是要把我的心肝都嚇出來嗎?一千萬兩!你怎麼敢想的!」
一千萬兩!
這哪裡是蘇半城一個人的手筆?這分明是揚州城裡那幾家富可敵國的鹽商,把壓箱底的銀子都搬出來了!
這幫傢夥,是真的急了。
就為了讓國道拐個彎?
「錢大人,您別嫌多。」蘇半城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隻要路通了,揚州還是那個揚州。這錢,我們賺得回來。若是路斷了,揚州成了死角,那我們可就真完了。這一千萬兩,是買路錢,更是買命錢啊!」
錢多多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他雖然愛錢,但也知道這事兒不僅僅是錢的問題。
「蘇會長,這誠意……確實驚人。但這路線是國策,本官做不了主。不過你放心,這一千萬兩……哦不,這番拳拳報國之心,本官一定轉達給陛下。」
……
與此同時,皇宮,翊坤宮。
與醉仙樓的銅臭味不同,這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
李妙真穿著一身加厚的宮裝,手裡捧著個暖手爐,正盤腿坐在軟塌上檢視這個月的帳本。雖然陛下馬上就要和陸瑤舉行立後大典,但這宮裡的生意,她是一刻也不敢放鬆。
在下首,坐著一位身穿青衫、儒雅隨和的中年人。
蘇州總商會會長,顧鶴年。也是李妙真的遠房表舅。
「表舅,這麼大的雪,您怎麼也跟著湊熱鬨進京了?」李妙真放下帳本,揉了揉眉心,「若是為了陛下大婚送賀禮,派個管家來便是。」
顧鶴年微微一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動作優雅得像個翰林院的學士。
「陛下大婚立後,那是普天同慶的喜事。咱們蘇州孃家雖然不是正主,但也不能失了禮數。再說了,家裡老太太也惦記您,怕這新後進了門,您在宮裡受委屈,特意讓我帶了些蘇州的刺繡和點心,來看看您。」
這一番話,說得李妙真心裡暖洋洋的。
到底還是家鄉人,一番話總能說到心坎裡去。
「表舅有心了。」李妙真笑了笑,「不過,咱們是一家人,我就不繞彎子了。您這次來,恐怕不光是為了送點心吧?是為了京南直道?」
顧鶴年放下茶盞,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副憂國憂民的表情。
「娘娘聖明。如今京南直道修到江北浦口便停了,說是長江天塹難越。這路一斷,江南的絲綢茶葉運不出來,朝廷的賦稅也受影響啊。」
「這事兒我知道。」李妙真嘆了口氣,「工部也冇辦法,江麵太寬,目前的技術架不了橋。」
「架不了橋,那就在江南再修一條路嘛。」
顧鶴年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懇切起來,「我們蘇州商會商量過了。我們不要朝廷出一文錢,願意自籌資金,修建一條從蘇州直通南京浦口對岸的『蘇寧直道』!」
「自己修?」李妙真一愣,「那可是一筆钜款。我知道這能讓蘇州的貨物集散更快,但到了江邊終究要換船。表舅,你們商會圖的,恐怕不隻是這點物流上的便利吧?」
顧鶴年聞言,非但冇有被問住,反而撫掌一笑,眼中滿是讚許:「娘娘果然慧眼如炬。不錯,區區物流之利,尚不足以讓我們蘇州商會下此血本。」
他話鋒一轉,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妙真,語氣變得懇切而鄭重:「我們真正圖的,是為娘娘您修一條『省親路』啊!娘娘,您如今貴為皇貴妃,又是咱們江南商界的驕傲。日後若是想家了,或是陛下想去江南巡視,難道還要坐那慢吞吞的官船,在運河上晃盪半個月嗎?」
「修了這條路,娘娘鳳駕過了江,便可換乘禦輦,沿著水泥大道一路風馳電掣。早晨在南京喝鴨血粉絲湯,晚上就能回蘇州聽評彈!」
「這就是一條『省親路』啊!」
顧鶴年頓了頓,丟擲了最後的殺手鐧,「再說了,陛下立後在即,陸院長那邊的聲勢浩大。咱們蘇州孃家若是能修通這條路作為賀禮,那娘娘在宮裡,豈不是更有麵子?這全天下的百姓都會知道,哪怕有了皇後,皇貴妃依然心繫故土,且聖寵不衰,能讓陛下準許修路省親啊!」
李妙真沉默了。
雖然她知道顧鶴年是在打感情牌,是為了把蘇州變成江南的物流樞紐,但不得不說,這餅畫得……真香。
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
若是真能修通這條路,以後自己回蘇州顯擺……哦不,省親,那得多風光?而且這條路修通了,蘇州的貨物就能快速集散,對自己手裡的生意也是大有裨益。
「表舅,」李妙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您這哪裡是修路,分明是給我在陛下麵前長臉呢。」
「隻要娘娘高興,咱們蘇州人出點錢,算得了什麼?」顧鶴年笑得像隻老狐狸。
……
兩方人馬,一方砸下重金,一方打出親情牌,可謂是各顯神通。
然而,他們都忘了一件事——那位端坐在深宮之中的年輕帝王,從來都不是一個按常理出牌的主。
風雪之中,兩份沉甸甸的摺子,正在送往禦書房的路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