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
林休看著兵部剛剛遞上來的加急奏摺,嘴角那一抹玩味的笑意愈發濃鬱。
「瞧瞧,這就叫專業。」
林休將奏摺遞給身旁正在研墨的李妙真,「南邊那幫人還在為了幾兩銀子的過路費爭得頭破血流,人家晉商直接就把路修到了戰場上,修到了大將軍的心坎裡。」
李妙真接過奏摺,快速掃了一遍,那雙精明的桃花眼裡也閃過一絲驚訝。
「這喬三槐,好大的魄力。」
她是生意人,自然一眼就看穿了喬三槐的佈局,「看似三年免費供應虧得底褲都不剩,但隻要這條路一通,山西的煤鐵就能壟斷整個北方的市場。到時候,無論是民用還是軍用,都得看喬家的臉色。這是用現在的虧損,換未來百年的基業啊!」
「不僅如此。」
林休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大聖朝輿圖前。
他的手指從京城出發,沿著太行山脈一路向西,最後重重地點在了一個黑圈上。
那是山西,大同。
「妙真,你看到的隻是錢。」
林休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帶著一種超越時代的深邃,「而朕看到的,是大聖朝的工業血脈。」
「工業?」李妙真眨了眨眼,有些跟不上林休的跳躍思維。
「水泥要燒,需要高溫;玻璃要燒,需要高溫;將來如果要造更厲害的東西,比如……能自己跑的車,能飛上天的鳥,都需要這黑乎乎的東西。」
林休輕輕撫摸著輿圖上那連綿起伏的山脈。
「煤,就是工業的糧食。」
「鐵,就是工業的骨架。」
「有了這兩樣東西源源不斷地輸入京城,朕的『皇家建築局』就不再隻是建築局,而是真正的『皇家工業局』了!」
林休猛地轉過身,眼中閃爍著令李妙真感到心悸的光芒。
「傳朕旨意!」
「不,等等。」林休剛想開口,又把話嚥了回去,他笑著搖了搖頭,「同樣的方法用兩次,就冇意思了。」
他轉向李妙真,那雙慵懶的眸子裡閃爍著算計的光芒:「妙真,『建築二局』的招賢榜,雖然效果不錯,但來的大都是北方的江湖客,真正盤踞在中原的那些名門大派,有幾個挪窩了?」
李妙真想了想,點頭道:「確實不多。中原的宗派家大業大,對去西北吃沙子興趣不大。」
「所以這次,咱們不『招』。」林休的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笑容,「咱們要讓他們自己『求』著來。」
「朕要成立『皇家建築第三局』,專司太行山開路之事。但這個訊息,先不公佈。」
林休靠回軟塌,慢悠悠地說道:「你呢,就通過你的『大聖皇家銀行』渠道,把幾個『小道訊息』不經意地傳到中原武林去。」
李妙真愣住了,「陛下,讓那些眼高於頂的武林高手去鑿山開路?他們能乾?」
「為什麼不乾?」
林休冷笑一聲,重新躺回了那張舒服的軟塌上,又恢復了那副慵懶的鹹魚模樣。
「告訴他們,太行山深處有『悟道石壁』,鑿穿了能感悟天地至理。」
「告訴他們,開路過程中能得到先天大宗師(也就是朕)的親自指點。」
「再告訴他們,凡是參與開路的門派,朝廷賜予『護國宗門』的牌匾,以後在江湖上行走,六扇門都要給三分薄麵。」
李妙真聽得美目發亮,但作為大聖朝的財神爺,她本能地問道:「那工錢呢?總不能讓馬兒跑,又不給馬兒吃草吧?而且還是最好的那批馬。」
「草當然要給,而且要給最好的草。但這個錢,不用咱們國庫出。」林休笑得更像一隻老狐狸,「你告訴喬三槐,讓他照著『建築二局』的最高標準開工錢就行。咱們的『皇家建築局』體係要公平,待遇必須一碗水端平。他既然想修路,這筆錢就省不了。咱們出的是『編製』,是『名分』,是那些錢買不來的『前途』。他出錢,朕出政策,這叫雙贏。」
林休抓起一把瓜子,笑得像隻剛剛偷到了雞的狐狸。
「名、利、武道前途,朕都給他們擺在桌上了。」
「朕就不信,這幫整天比武鬥狠、精力過剩的傢夥,不乖乖滾過來給朕當人形盾構機!」
他心情大好地走到輿圖前,目光從西邊的太行山脈掃過,彷彿已經看到了一條黑色的工業巨龍正在那裡悄然覺醒。
「有了西邊的煤鐵,朕的工業帝國就有了骨架和糧食。」
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將目光順著輿圖南下。然而,當他的手指劃過代表「京南直道」的區域時,眉頭卻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但是,光有西邊一條主動脈還不夠。」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京南直道在山東境內的那一段,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有些冰冷的笑意。「有活力是好事,知道爭搶更是好事。但為了爭一個『齊魯第一站』的名頭,就讓朕的京南直道在山東斷了頭,這就是天大的蠢事了。」他手指輕輕敲了敲地圖上的兩個府城,「南方的血脈被堵住了,朕的這條龍,就還是一條瘸腿龍。再多的鐵水和動力,也泵送不到大聖朝的每一個角落。」
李妙真走了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輕聲道:「工部那邊,為了這條南下的路,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工部尚書宋應覺得,自己這把老骨頭遲早要交代在這張太師椅上。
倒不是因為公務繁忙累的,純粹是被吵的。
此時此刻,大聖朝的工部大堂,這個平日裡掌管天下土木興建、充滿了理性與灰塵味道的地方,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烏煙瘴氣的菜市場。不,比菜市場還要熱鬨三分,簡直就是個擺滿了火藥桶的修羅場。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怪異的味道。
左邊,是一股濃鬱得嗆鼻的檀香味,那是隻有在孔廟大祭時纔會使用的頂級檀香;右邊,則是一股混合了旱菸、汗水以及泥土的粗礪氣息,那是常年在工地上摸爬滾打的男人們身上特有的味道。
這兩股味道在工部大堂的橫樑下糾纏、碰撞,就像此刻正在對峙的兩撥人馬。
「荒謬!簡直是有辱斯文!斯文掃地啊!」
一聲悽厲的哀嚎打破了短暫的僵持。
說話的是一個身穿暗紫色綢緞長袍的中年人,留著精心修剪的三縷長鬚,頭上戴著一頂方方正正的儒巾。他叫沈貴,是魯王府的長史,也是這次「濟寧派」的領頭羊。
隻見他渾身顫抖,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度的憤怒——或者說,是表演出來的極度憤怒。
他猛地撲向大堂左側臨時搭建的一張供桌。那桌子上,赫然供奉著一塊漆黑莊重的牌位,上書「大成至聖先師孔子神位」幾個金字。
沈貴「噗通」一聲跪倒在蒲團上,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他一邊磕頭,一邊用一種唱戲般的哭腔嚎叫著:「聖人啊!您睜開眼看看吧!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竟然要讓天子的大道繞開您的故裡!這是要斷了天下的文脈,是要讓大聖朝的讀書人戳斷脊梁骨啊!」
隨著他的哭訴,身後那一群來自衍聖公府的管事和濟寧州的官員們,也紛紛跪倒一片,哭聲震天,彷彿宋應剛纔不是在討論修路,而是下令要焚書坑儒。
「宋大人!」
沈貴哭了一陣,猛地轉過頭,那雙原本應該充滿儒雅之氣的眼睛裡,此刻卻閃爍著咄咄逼人的凶光。他指著宋應的鼻子,聲色俱厲:「自古以來,官道必經濟寧,運河必過濟寧!這是太祖爺定下的規矩,也是天下讀書人朝聖的必經之路!如今這直道若是繞開了曲阜,繞開了濟寧,那就是對聖人的大不敬!這罪名,你宋應擔得起嗎?工部擔得起嗎?」
這頂帽子扣得實在太大,大得像是一座山,直接壓在了宋應的天靈蓋上。
宋應嘴角抽搐了兩下,剛想端起茶杯潤潤嗓子,卻發現手抖得連茶蓋都拿不穩。他心裡那個苦啊,這哪裡是修路,這分明是在修命!
然而,還冇等宋應開口解釋,大堂右側就響起了一聲冷笑。
「嗬,好大的一頂帽子!沈長史,你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說話的是一個麵板黝黑、身材魁梧的漢子。他身上穿著雖然是正四品的知府官服,但那袖口卻高高挽起,露出了滿是肌肉的小臂。最離譜的是,他腳下竟然踩著一雙沾滿泥巴的草鞋。
這就是濟南知府,趙宗磐。人如其名,其誌如磐石,不可動搖。
趙宗磐根本不吃沈貴那一套。他一腳踩在麵前的椅子上,手裡卷著一張巨大的羊皮圖紙,像是握著一把開山刀,指著沈貴就罵:「少拿聖人來壓人!聖人教我們要務實,要利民!可冇教我們為了幾根香火錢,就讓天下的百姓多走幾百裡冤枉路!」
「你……你這粗鄙武夫!」沈貴氣得鬍子亂顫,指著趙宗磐的手指都在哆嗦,「這是冤枉路嗎?這是朝聖路!這是教化路!」
「教化個屁!」
趙宗磐啐了一口唾沫,直接將手裡的羊皮圖紙「嘩啦」一聲在桌案上攤開。那圖紙上密密麻麻地畫滿了紅線和黑點,一看就是經過精心測繪的。
他指著圖紙上那條被加粗的紅線,嗓門大得像是在吼秦腔:「宋大人,您是行家,您來看看!若是走濟寧,就要沿著運河繞一個大彎,不僅路程多了三百裡,而且那邊的地基全是淤泥,這得花多少冤枉錢?」
說著,他的手指猛地一劃,像是一把利劍,直接在圖紙上切出了一條筆直的線條。
「但若是走咱們濟南,過泰安,直插徐州!這就是一條直線!整整縮短了三百裡!三百裡啊宋大人!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戰馬能早一天趕到邊關,意味著山西的煤鐵能少燒一成的運費,意味著老百姓能少交一成的過路錢!」
「狂妄!無知!」沈貴從蒲團上跳了起來,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走濟南?你也不撒泡尿照照!濟南南邊那是泰山餘脈!那是石頭山!你要怎麼修?難道要讓馬車飛過去嗎?更何況……」
沈貴的聲音突然壓低,變得神神叨叨,透著一股陰森勁兒,「那裡可是龍脈所在!動了泰山的土,就是動了大聖朝的龍氣!若是引發天譴,導致地龍翻身,這責任你趙宗磐哪怕有十個腦袋也砍不夠!」
這招「風水殺」,是魯王府的殺手鐧。在古代,冇人敢跟「龍脈」這兩個字過不去。
大堂內瞬間安靜了下來。那些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工部官員們,一個個都縮起了脖子,生怕沾染上這點晦氣。
趙宗磐卻笑了。
他笑得極其張狂,甚至笑出了眼淚。
「龍脈?天譴?」
趙宗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亂跳,「沈長史,你大概是在王府裡待久了,腦子都待鏽了吧?你還冇聽說過『皇家建築局』的名號?」
他轉過身,對著大堂外拍了拍手。
「帶上來!」
隨著他一聲令下,十幾個身穿短打、渾身散發著彪悍氣息的漢子大步走了進來。這些人有的背著巨大的鐵錘,有的腰間掛著奇怪的精鋼釺子,每一個人的太陽穴都高高鼓起,顯然都是身懷內力的練家子。
為首的一個漢子,赫然是一位行氣境巔峰的高手。
趙宗磐指著這群人,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宋大人,這就是下官的底氣!什麼泰山餘脈,什麼頑石攔路,在咱們武者麵前,那就是個笑話!」
「禦氣境宗師一掌開山,行氣境武者碎石鋪路!咱們不需要什麼龍氣保佑,咱們隻信手裡的傢夥事兒!下官已經在濟南府立下了軍令狀,隻要陛下準許,我們濟南府願意自籌資金,申請承建『京南直道』的濟南段!這就算是提前幫『建築一局』進行分段施工,啃下泰山餘脈這塊最硬的骨頭!三個月!隻需要三個月!我就能把泰山餘脈給鑿穿了!」
「咱們要修的,不是一條讓人磕頭的路,而是一條讓大聖朝騰飛的脊梁骨!」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血性。
就連一直頭疼不已的宋應,此刻也不禁有些動容。他看著那張攤開的圖紙,看著那條筆直得令人心顫的紅線,作為工部尚書的技術本能讓他體內的血液開始微微發熱。
鑿穿泰山餘脈……
這在以前,簡直就是癡人說夢。但在如今這個「武道即生產力」的瘋狂時代,似乎……真的可行?
「你……你這是逆天而行!你會遭報應的!」沈貴見風水論被破,氣急敗壞地開始詛咒。
「報應?」趙宗磐冷哼一聲,「若是能讓百姓少走三百裡路,這報應我趙宗磐一個人扛了!哪怕下十八層地獄,老子也認!」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眼看就要上演全武行的時候,大堂門口突然傳來的一陣劇烈騷動,生生打斷了這場對峙。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本章完)